夏福贵正捧着茶盏候在一旁,闻言心里好笑,躬着身轻声道:“回陛下,太子殿下今早来禀过,说太上皇召他去讲武堂……”
朱标怔了怔,随即失笑,“瞧朕这记性。讲武堂…今日开训?”
夏福贵答道:“正是。听说从各军镇精选的一千二百人,前天便到齐了。太上皇兴致高得很,公侯大将悉数到场…”
朱标低下头看奏章,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讲武堂方向。
灼热的太阳挂在头顶,晒得演武场青砖地面发烫。
一千二百名青年军士,清一色靛蓝箭衣,扎着绑腿,列成十二个齐整的方阵。人虽多,却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台子是新搭的,原木还没上漆,朱元璋背着手站在台前,一身赭黄常服,头上只戴了顶乌纱翼善冠。
朱允熥从后头举了柄小黄伞,悄悄往前挪了半步,想替祖父遮一遮毒辣的太阳。
伞影刚移过去,朱元璋头也不回,反手一挥,啪地拍在伞面上。
朱允熥讪讪收了伞,退后半步。
傅友德、蓝玉、郭英、王弼等一众老将立在朱元璋身后,个个挺胸抬头。
朱元璋往前踱了一步,开口第一句,便震得人耳朵发麻,台下所有目光“唰”地集中过来。
“四十年前,咱跟你们一样,也是个当兵的。”
那时候,饭吃不饱,衣穿不暖,手里拿的是豁了口的刀,身上披的是打补丁的甲。为啥还要打?为啥还要拼?”
他停了停,声音忽然变高:
“因为你不打,鞑子就要骑在你脖子上拉屎!因为你不拼,爹娘妻儿就得给人当牛做马!
你们年轻,不晓得这事,回去问问你们祖辈,看他们怎么说。”
演武场上静只有风声。
“如今,你们不一样了。”
朱元璋声音缓下来,
“朝廷给你们饱饭吃,给你们好衣穿,给你们利刃快马,给你们火炮坚船,为啥?”
他自问自答:
“因为咱指望你们,能守住这片江山,能护住身后百姓!”
“讲武堂教你们啥?教你们认字,教你们看图,教你们使火器,教你们布阵型。
可最要紧的,是教你们记住:手里这把刀,身上这身甲,吃的那碗饭,都是朝廷一滴汗一滴血供出来的!”
他忽然转身,指向身后那面高高飘扬的日月旗。
“记清这面旗!这是咱大明的旗!凡日月所照,江河所流,有这面旗的地方,就是大明!”
话音落下,他退后半步。
台下静了一瞬,紧接着,像炸雷般轰然爆发。
“大明威武!”
“太上皇威武!”
“陛下威武!”
“太子威武!”
声浪嗡嗡地在演武场上空回荡,一张张年轻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光。
朱元璋侧过身点了点头。蓝玉大步上前,走到台前正中。
他没有穿铠甲,只穿着一身绛红武袍,往那儿一站,台下瞬间安静。
蓝玉目光扫过每一个方阵,声音短促、冷硬,像铁锤砸在砧板上:
“效忠朝廷,令行禁止,所向无敌!”
他停了停,最后吐出两个字:
“开训!”
“咚!咚!咚!”
台侧,蓝春抡圆膀子,将一面牛皮大鼓擂得震天响。
鼓声一起,台下十二个方阵应声而动。
“哗”地一声,像潮水退开,又像花瓣绽开。
方才还铁板一块的阵型,瞬间化作十二条游龙,穿插、分割、合围……脚步踏在地上,隆隆作响,扬起一片黄尘。
朱元璋背着手,静静看着,“太子,瞧见没?这才是咱大明的根基。”
朱允熥重重点头。
太阳越升越高,演武场上的操练声,在金陵城西,在玄武湖畔,经久不息地轰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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