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四愣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那敢情好啊!”
“还有更好的呢。”
周大牛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张银票。
“昨儿交货,王掌柜验了货,二话不说,现银结清!
足足一百八十二两!爹,咱家从太爷爷那会儿起,就没一次见过这么多现银!”
织机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周老四的婆娘和两个闺女都站在灶间门口,眼巴巴望着桌上那张银票。
小闺女咽了口唾沫,小声说:“爹,能…能买肉不?肥瘦相间的,炖一锅。”
“买!”
周老四大手一挥,
“不光能买肉,还能扯布!给你们娘仨,一人做身新衣裳!要松江细布的!”
周大牛嘿嘿笑:
“爹,衣裳不急。我今儿去铁匠铺看了,老刘头那儿有新到的熟铁,打的织机梭子,又快又轻。咱家那三架老机子,该换换零件了。”
“换!”
周老四这回是真下了决心,
“不光换零件,再添一架新机子!大牛,你明儿就去镇上人市看看,再雇两个手脚麻利的媳妇来。”
“哎!”周大牛应得脆生。
一家人围着桌子,看那堆银子。看了好一会儿,周老四才伸手,把银票用布重新包好。
他婆娘接过,紧紧揣在怀里,转身进了里屋。
周老四坐下来,端起粥碗,看着儿子:“大牛,你觉着,这好日子,能长不?”
周大牛正啃馒头,闻言停住:
“爹,您这话问的。太子爷不是说了么,往后年年都要走船。只要船出海,咱们的绸缎就不愁卖。”
周老四摇摇头,“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这银子,咱们挣得踏实不?”
院里忽然传来敲门声。
周大牛跑去开门,进来的是个面生的中年人,穿着长衫,模样像是个账房先生。
“请问,这可是周记织坊?”
“是,您是?”
那人拱手笑道:“在下姓吴,在苏州城里万源号做事。听说贵坊手艺好,交货及时,想订一批四合云纹绸,五十匹,下月底要。价钱嘛,比市价高一成。”
周大牛眼睛一亮,正要应,周老四已经走了过来,“这位吴先生,对不住,小坊接不了。”
吴先生一愣:“送上门的生意,怎么接不了?价钱好商量…”
周老四道:“不是价钱的事。小坊刚接了朝廷明年小户采购的单子,织机都排满了,实在匀不出功夫。”
吴先生脸上露出失望之色,又说了几句,见周老四态度坚决,只好告辞。
关上门,周大牛急道:“爹!高一成呢!五十匹,能多赚十几两!”
周老四瞪了儿子一眼,
“你懂什么?朝廷的单子,是太子爷亲自定的章程,现银结账,不压价,不刁难。
咱们这些小鱼小虾,能攀上这根高枝,是祖坟冒了青烟。
为多挣十几两,把朝廷的单子耽搁了,往后还想不想在这行里混了?”
再说了,万源号的单子,是好接的?压价、拖款、挑毛病,哪回不是剥掉你三层皮?”
周大牛不吭声了。
周老四拍拍儿子肩膀:“大牛,爹活了四十多年,明白一个理儿,小门小户,要想立得住,得知道谁的大腿粗,更得知道,抱住了就不能松手。”
太阳升高了,照在织机上。
周老四的婆娘和闺女又坐回了机子前。梭子在经纬线间穿梭,“咔嗒、咔嗒”,声音密得像雨点。
周大牛蹲在院里,用树枝在地上算账。
添一架新机子要多少银子,雇两个女工月钱多少,买丝的本钱…
算盘珠子在他心里打得噼啪响。
镇子上渐渐热闹起来。
铁匠铺风箱呼哧呼哧响着,染坊伙计抬着大缸进进出出,码头上号子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更远一些的桑田里,农人正给桑树追肥。今年丝价好,桑叶就金贵。
有人站在田埂上,指着北边跟旁人说:“听说了么?朝廷要募人去辽东,给地,免十年赋税呢!”
“扯淡,那地方,冻掉耳朵!”
“可人家给安家银啊,二十两!还给牛!”
“有命挣,还得有命花…”
议论声散在风里。
周老四走到织坊门口,听着镇上的声响,看着太阳底下忙碌的人影。
他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梦。
梦里他还是个半大小子,跟着爹在织机前学手艺,饿得前胸贴后背。
爹说:“老四,学成了,就有饭吃。”
现在,不光有饭吃,还有肉吃,有新衣裳穿,还能盘算着添机子、雇人。莫非这日子,是真的要变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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