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连咳了两三声,“非是朕躲懒,实在是太医聒噪得厉害,说不许朕劳神,否则就要告到太上皇那儿去。唉…”
讲到这里,朱标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发红。
朱允熥忙上前替他捶背,又转身去端榻边小几上的温水,手忙脚乱地递了过去:“父皇,您慢点…”
朱标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却呛得更厉害了,一把推开他,烦躁地挥手:
“起开!多大的人了,还是笨手笨脚的…咳咳咳…”
朱允熥讪讪退后两步,垂手站着,瞥了詹徽一眼,詹徽早已敛目垂首,屏着呼吸。
咳嗽声渐歇,朱标喘匀了气,又喝了口热水,才重新看向詹徽,说道:
“叶升狂悖无礼,朕…朕十分恼恨他。”
这话说得极重,詹徽腰弯得更低,说道:
“陛下请息怒。靖宁侯御前失仪,确实可恨。只是陛下…万勿因此等莽夫…气坏了圣体…国家自有法度…”
朱标打断他,声音沉了下去,
“朕知道。着,革去叶升本兼各职,罚俸三年。令其即日离京,前往大同,在庆王麾下听用,戴罪立功。”
革职,罚俸,戴罪立功…听起来惩处不轻。
可细细一想,兵部尚书只是暂免,只要爵位未动,俸禄对叶升这等勋贵,算得了什么?
至于去大同…庆王朱栴就藩不久,性子本就温厚。这哪是贬斥,分明是暂避风头,设法保全。
詹徽心中明镜似的,这一切,全是太子主意,这父子俩,红白脸唱得真是天衣无缝。
他面上半点不敢露,只拱手道:“陛下圣断,至公至正。靖宁侯辜负天恩,理当严惩。只是陛下也当以保重龙体为要。”
朱标像是倦极了,往后靠了靠:
“詹卿,文武失和,乃是国之大忌。朕也知道,士林之中,对此事愤慨颇深。
可叶升,终究于国有功,身上十几处伤,有一处,还差点要了命。朕…不忍斩尽杀绝。”
詹徽忙附和:“陛下宽仁,举世皆知。”
朱标看着詹徽,话说得又慢又沉:
“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詹卿,你是文臣之首,劳你代朕,安抚士林。
年尾节前,诸事乱如牛毛,蜀王和茹少傅又不在京…你告诉那帮言官,就不要再连篇累牍,弹劾叶升了。
说破天,叶升也罪不至死。他一个粗鲁军汉,素来不长脑子,朕也不好和他一般见识。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几乎已是明牌。
詹徽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太子,只见朱允熥垂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他心里透亮,当即深深躬身下去,声音恳切:
“天下至苦者,莫如君父。陛下仁德宽厚,顾全大局,臣…感佩万分。陛下之苦心,臣已悉知悉见,定将圣意转达诸同僚。”
直到这时,朱标脸上才露出一点疲惫的笑意:“这样最好。”
他转向朱允熥,“太子,替朕送送詹少师。”
“臣万万不敢!”詹徽连忙拦住,“太子千万留步,臣自行告退便是。”
朱允熥也没坚持,只拱手道:“詹阁老慢走。”
夏福贵上前,引着詹徽出了暖阁,一路无话,直送到乾清门外。临别时,夏福贵轻声道:
“陛下这几日,确实乏得厉害。阁老多费心。”
公公放心。”詹徽连忙点头,缓步走入飘雪的宫巷。
暖阁里,朱标看向儿子:“你说,詹徽会按朕说的做么?”
朱允熥想了想:父皇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他若再鼓动言官纠缠,便是明知故犯,不识大体。詹徽…是一等一的聪明人。”
朱标“嗯”了一声,“但愿这事,能就此打住。”
他望向窗外,雪又在下,无声无息,覆盖着重重宫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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