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付完陈迪,朱允熥慢悠悠往东宫去。
刚走到端本门下,庆寿宫的小太监从后头小跑着追上来,压低声音道:“太子爷,太上皇叫您过去一趟。”
朱允熥以为有什么要紧事,转身又往回走。
进了庆寿宫暖阁,却见朱元璋趴在书案上,手里攥着一支笔,口中念念有词。
他悄悄走过去,只见纸上横七竖八,写满了算式,全是阿拉伯数字,夹杂着些x、y、z。
朱允熥轻唤了一声:“爷爷。”
朱元璋抬起头,笑眯眯地用笔杆子点着纸面:“小子,你鼓捣的那套新算学,很好使啊!”
他兴致勃勃地比划:“从前算那鸡兔同笼,用苏州码子,算着算着就花了眼,老出错。
现在用你这套番码子,列个式子,一目了然,不要太好使!”
说罢,竟顺口念出“x、y、z”的发音。
朱允熥心里好笑,七十五岁的老爷子,竟跟个得了新玩具的孩童似的。
他顺势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故意叹口气:
“爷爷觉得好使,可有人不这么想。方才在武英殿,任尚书把我怼得四脚朝天。
非说那番码子是鬼画符,看得他脑瓜嗡,打死不让今科加试新算学。”
朱元璋笔一撂,啐了一口:“呸!你说任亨泰那头倔驴啊?他想死是吧?”
他扭头就喊:“吴谨言!”
吴谨言忙从门边上前:“老奴在。”
“带几个人,去把那老东西打死算了!”
吴谨言脸上挤出苦笑,躬着身,不敢接话。
朱允熥也笑:“爷爷,算了,不跟他一般见识。孙儿刚在路上遇见陈迪了,他新当上总宪,对着孙儿好一通剖白心迹。”
朱元璋眼睛一瞪,注意力果然被转开:
“陈迪?怎么是他当总宪?这小子跟江南那伙酸秀才,素来一个鼻孔出气,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先前不是说,要让刘伯温的儿子来当么?”
朱允熥无奈道:
“刘涟名声是亮,可他几十年窝在青田,半点实务没有。廷推上过不去,孙儿也不好强按。
暂且安在詹事府,给了个左春坊大学士的衔,他也挺自得其乐的。”
朱元璋“唔”了一声,手指在案上敲了敲,忽然道:
“刘涟人呢?在南京了吧?咱前后召他几次,他都不肯来。快叫他来,现在就来见咱。”
朱允熥略一迟疑:“刘涟这人…胆子特别小。爷爷您待会儿别吓唬他。”
“放屁!”朱元璋一吹胡子,“咱吃饱了撑的,吓唬他干啥?去叫!”
过了约莫两刻钟,刘涟跟着太监进来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常服,进门便伏地叩首:
“臣刘涟,叩见太上皇,叩见太子殿下。”
朱元璋没叫他起来,只眯着眼,上下打量他,半晌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伯温的儿子…起来吧,坐。”
刘涟谢了恩,战战兢兢地在最下首的绣墩上挨了半边身子。
朱元璋竟没问朝政,也没提都察院,只絮絮叨叨问起青田乡下的事。
田亩收成如何,族中子弟可还读书,老宅门前的溪水是否还清澈。
刘涟谨慎作答,句句简短,腰板挺得笔直。
问完了家常,朱元璋忽然沉默下去,目光望向窗外。
“刘伯温走了这么些年,咱还是头一回见你。方才你一进来,咱心里咯噔一下。
要是走在大街上,冷不丁瞧见,咱还以为你爹又活过来了。太像了,眉眼,身架,都像。”
刘涟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胡惟庸那个王八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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