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入山寻妻,雾锁苗峒……
深秋的湘西吕洞山脉,山雾像浸了尸水的白布,一层裹着一层缠在连绵的青峰之间。越野车的轮胎碾过碎石土路,溅起混着腐叶的黄泥,李峰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绷出青白的筋络,车载导航早在三小时前就彻底黑屏,只剩下细碎的电流滋滋声,像是暗处有东西贴着耳朵喘气。
他要找的人,是结婚三年的妻子胡雅。
七天前,胡雅接到老家来的一通电话,电话那头是她久未联系的苗族外婆,声音沙哑破碎,只说寨里的祖祠塌了一角,埋着历代女眷灵牌的暗龛露了出来,要胡雅务必赶回青螺苗寨一趟,收拾祖宗遗物。胡雅是半苗血统,母亲早年嫁给城里的汉族男人定居市区,她从小只逢春节跟着母亲回一次苗寨,对山里的习俗一知半解,只当是外婆年纪大了念旧,简单收拾行李就独自驱车进山。
可这一去,音讯全无。
李峰打遍了胡雅的电话,永远是冰冷的关机提示;微信消息石沉大海,朋友圈再也没有更新。他托当地乡镇派出所帮忙联络,民警却说青螺苗寨坐落在吕洞山深处,不通固定电话,山路险峻警车开不进去,寨子里多是固守旧俗的生苗,对外来人戒备极深,只能让李峰自行进山寻人。
出发前,李峰翻遍了胡雅的储物柜,找出一个磨得发亮的黑布荷包,里面装着三枚刻着古怪苗纹的银饰、一小包干苦蒿,还有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少女时期的胡雅穿着大红苗绣嫁衣,头戴缀满银铃的头冠,站在黑漆漆的山洞洞口浅笑,身后垂落的藤蔓缠着一串串白色纸幡。他当时只觉得是胡雅小时候拍的民俗写真,此刻再看,照片里胡雅的眼神空洞无神,根本不像活人,心底骤然窜起一股寒意。
“小雅,你千万不能出事。”李峰咬着下唇踩下油门,最后一段铺装路消失,车子只能勉强在羊肠山道上挪动,两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涧,涧底传来流水叮咚,夹杂着隐约的女子哼歌声,调子幽怨绵长,是胡雅偶尔洗澡时哼唱的苗家古谣。
下午申时,雾气愈发浓稠,能见度不足五米,越野车彻底卡在两块巨石之间动弹不得。李峰弃车徒步前行,背上背着登山包、急救箱和大量干粮,手里攥着强光手电,沿着被人踩实的山间小径往里走。越往深处走,周遭的植被愈发诡异,寻常的灌木全部长成扭曲的人形,树干分叉如同张开的手臂,地上铺满暗红色的落叶,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腐烂的皮肉上。
沿途每隔百米,就立着一根半人高的青石柱,柱身刻满盘绕的蜈蚣、毒蛇、蟾蜍纹样,缝隙里凝结着发黑的血痂,柱顶摆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底积着浑浊的雨水,飘着几根灰白长发。李峰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说过,湘西苗疆的镇邪柱,是用来镇压枉死女子怨气的,万万不能触碰,他只能屏住呼吸快步绕过,后背已经沁满冷汗。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终于露出成片依山而建的吊脚楼,黑瓦木墙层层叠叠嵌在山坳里,村口竖着一根十几米高的枫木图腾柱,顶端绑着一头献祭过的黑牛骸骨,牛角上缠着褪色的红绸,风一吹,绸布簌簌作响,像死人的衣袖在挥动。这里就是青螺苗寨。
整个寨子静得可怕,没有鸡鸣犬吠,没有孩童嬉闹,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木窗缝隙里透出一双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闯入的李峰。寨口空地上架着一面一人高的牛皮大鼓,鼓面布满裂纹,沾着暗红血迹,李峰想起民俗资料里记载,苗族只有举办丧葬、祭洞神大典时才会敲响这面鼓,平日里绝不能触碰。
一个佝偻着脊背的老妇人拄着酸枣木拐杖缓缓走出,满头白发用黑布条紧紧裹住,脸上爬满沟壑纵横的皱纹,颧骨高耸,嘴唇干瘪无肉,正是胡雅的外婆龙婆婆。她身上穿着藏青苗服,腰间系着挂满铜铃的腰带,脚步落地无声,铜铃却没有半点响动,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外来的汉人,你来我们青螺寨做什么?”龙婆婆的声音像是从泥土里挖出来的,沙哑粗糙,目光如毒蛇般锁着李峰。
“婆婆,我是胡雅的丈夫李峰,我来找我妻子胡雅,她七天前回寨子之后就失联了。”李峰急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
话音落下的瞬间,龙婆婆的脸色骤然剧变,拐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闷响:“不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小雅被洞神选中了,成了落花洞女,七天之后就要和洞神成婚,活人再也留不住她了。”
“落花洞女?那是什么东西!我老婆是人,怎么能和什么洞神成婚?”李峰心头一震,猛地抓住龙婆婆的胳膊。
龙婆婆用力甩开他的手,眼底翻涌着悲戚与恐惧,指着寨子后方云雾缭绕的黑风岭:“我们青螺苗寨世代守着黑风洞,洞里住着千年洞神。寨里命格至阴、血脉纯正的苗家女子,到了二十四岁生辰,就会被洞神托梦选中,变成落花洞女。不吃不喝、终日对着山洞哭泣,树叶都会被她的眼泪打落,最后主动走进黑风洞,嫁给洞神,活活献祭而死,魂魄永远困在洞里,化作洞神的新娘鬼,永世不得投胎。小雅今年刚好二十四岁,她骨子里流着纯正苗女血脉,躲不掉的。”
李峰只觉得浑身血液冻结,胡雅的二十四岁生日就在十天前,他还特意订了生日蛋糕庆祝,原来那时候,诡异的厄运就已经缠上了妻子。他不肯相信这种封建迷信的说辞,执意要进寨寻找胡雅,龙婆婆无奈叹气,领着他走向寨子最深处的一栋吊脚楼。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郁的霉味混合着草药腥气扑面而来。房间里陈设简陋,正中摆着一张木板床,胡雅蜷缩在床上,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已经整整三天没有进食喝水。她身上换上了一身大红绣满杜鹃花纹的苗式嫁衣,乌黑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头戴银饰头冠,手腕脚踝缠着细细红绳,一动不动,仿佛一具精心装扮的尸体。
“小雅!”李峰扑到床边,握住妻子冰凉的手,她的指尖僵硬冰冷,脉搏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无论李峰如何呼唤、摇晃,胡雅都毫无反应,只是睫毛轻轻颤动,眼角缓缓滑落一滴晶莹的泪水,泪水滴落在床单上,瞬间腐蚀出一个小小的黑洞。
龙婆婆站在门口,语气沉重:“她魂魄一半被洞神勾走困在黑风洞,一半残留在肉身里,只剩三天时间。三天后午夜子时,洞神会派鬼卒来接她入洞,到时候肉身枯死,魂魄彻底沦为洞嫁鬼妻,谁也救不回来。汉人小子,你现在下山离开,还能保住一条性命,黑风洞里全是历代献祭的落花洞女怨灵,还有养了千年的蛊王,进去就是死路一条。”
李峰低头看着毫无生气的妻子,脑海里闪过两人相恋、结婚的点点滴滴,咬牙攥紧拳头:“我不可能丢下小雅,哪怕是闯鬼窟,我也要把她救出来。婆婆,求你告诉我破解的办法。”
龙婆婆沉默良久,终于松口,说出了青螺寨隐藏千年的秘密:黑风洞深处藏着洞神的真身,实则是上古时期战败后逃入山洞的苗疆巫蛊首领尸骨,靠着吸食历代落花洞女的精血和怨气存活,所谓洞神娶妻,本质是用活人养蛊续命。想要救下胡雅,必须在三天后的子时之前,潜入黑风洞,毁掉洞神供奉台上的本命蛊坛,同时取回历代第一个落花洞女遗留的魂木牌,打散缠在胡雅身上的姻缘咒。但进入山洞,要闯过血藤迷阵、草鬼婆蛊房、赶尸栈道三重死关,九死一生。
为了妻子,李峰没有半点退缩。当晚,龙婆婆给他准备了避蛊苦蒿、雄黄粉、画着驱鬼苗符的麻布坎肩,又塞给他一把淬过艾草汁的柴刀,再三叮嘱:“进洞之后,无论听到谁喊你的名字,哪怕是小雅的声音,也绝对不能回头;看见满地毒虫不要踩踏,遇见穿苗衣的女人跳舞,不能对视;栈道上蹦跳的尸体,千万别触碰额头的黄符,否则会被尸气附身。”
夜色降临,山风吹过吊脚楼的木柱,发出呜咽般的嘶吼,寨子家家户户熄灭灯火,整片山谷陷入死寂,只有黑风岭的方向,隐隐传来女子集体吟唱的苗语祭歌,凄厉哀怨,像是无数亡魂在哭诉。李峰守在胡雅床边,彻夜未眠,看着妻子时不时无意识地抬手,朝着黑风洞的方向隔空抓取,心底的恐惧一点点积攒,却愈发坚定了闯洞救人的决心。
第二章黑风险洞,三重死关
第二天拂晓,天刚泛起鱼肚白,李峰告别龙婆婆,背着装备朝着黑风岭进发。龙婆婆站在寨口目送他离去,手里捻着一串桃木佛珠,嘴里默念苗家祈福咒,苍老的脸上满是惋惜,她清楚,从古至今闯入黑风洞试图救落花洞女的人,没有一个活着走出山洞。
黑风岭的山路比进山的小路更加崎岖陡峭,路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一不留神就会滚落山涧。沿途的树木全部光秃秃的,没有一片树叶,枝干上挂满密密麻麻的白色布条,布条上写着死去落花洞女的生辰八字,风一吹,布条缠绕在一起,死死缠住李峰的裤脚,他只能用柴刀一点点割断布条,手上被布条边缘磨出数道血痕,鲜血滴落地面,瞬间钻进泥土消失不见,像是被地底的东西吞噬。
攀爬两个多小时,终于抵达黑风洞洞口。洞口呈巨大的倒三角形状,被层层黑色血藤封堵,藤蔓粗如成年人手臂,表面布满暗红色吸盘,不断分泌黏腻的腥臭汁液,洞口两侧立着两尊石雕女鬼,双目空洞,嘴角裂到耳根,手里捧着陶制蛊罐,罐口源源不断爬出细小的黑虫。
李峰按照龙婆婆的叮嘱,掏出雄黄粉撒在周身,点燃苦蒿枝举在身前,苦蒿燃烧冒出青色烟雾,靠近的血藤立刻蜷缩后退,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响。他挥动柴刀砍断粗壮血藤,硬生生开辟出一条狭窄通道,钻进黑漆漆的山洞之中。
踏入山洞的瞬间,刺骨的阴冷扑面而来,温度骤降十几度,强光手电的光束在黑暗里被压缩成细细一束,只能照亮身前两三米的范围。山洞岩壁湿漉漉的,不断滴落冰水,落地发出清脆滴水声,在空旷的洞穴里不断回音,形成诡异的节拍。空气中混杂着腐尸、毒虫、陈年香灰的混合臭味,呛得李峰一阵阵反胃,只能捂住口鼻缓慢前行。
第一关:血藤迷阵
前行百米,山洞豁然开阔,整片空地被密密麻麻的血色藤蔓铺满,藤蔓缠绕成迷宫格局,每一根藤条都长着人脸纹路,五官清晰可辨,都是历代献祭的落花洞女的样貌,有的还在微微蠕动嘴唇,发出细碎的哀求哭声。地面上散落着无数绣花鞋、银头饰、残破嫁衣,都是姑娘们入洞时遗留的物件,踩上去就会触发藤蔓攻击。
李峰刚踏入迷阵范围,脚下踩到一只红色绣鞋,瞬间数十根血藤如同毒蛇般窜起,朝着他的四肢、脖颈缠绕而来,吸盘死死吸附在皮肤上,瞬间吸出细密血珠,藤蔓里传来女人低语:“留下来吧,陪我们嫁给洞神,不用再受凡间苦楚……”
是胡雅的声音!
李峰心头一颤,下意识想要回头,猛然想起龙婆婆的警告,立刻咬紧舌尖,剧烈的痛感驱散杂念,他掏出随身携带的雄黄粉大把撒向藤蔓,同时点燃苦蒿枝挥舞。雄黄与苦蒿烟气接触血藤,立刻燃起蓝色鬼火,藤蔓痛苦地收缩扭动,发出凄厉惨叫,人脸纹路扭曲变形。
他一边用柴刀劈砍拦路藤蔓,一边对照岩壁上模糊的苗纹记号辨认路线。这些记号是早年不甘心死去的姑娘用指甲刻下的逃生标记,隐蔽藏在石缝里。足足耗费一个时辰,浑身被藤蔓划出数十道伤口,李峰才艰难闯出血藤迷阵,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手臂上被吸盘吸出的伤口红肿发烫,隐隐有黑色纹路顺着血管蔓延,他赶紧涂抹带来的草药膏,压制蛊毒入侵。
休息片刻继续深入,山洞地势开始向下倾斜,耳边传来潺潺流水声,前方出现一道狭长石桥,桥下是漆黑无底的深潭,潭水翻涌,时不时浮出惨白的人手、长发,这便是第二关:草鬼婆蛊房。
石桥尽头搭建着一间茅草屋,屋内摆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黑陶罐,陶罐封口用猪血黄泥密封,正是苗疆养蛊的专用器皿。茅草屋中央盘腿坐着一个老妇人,满头枯黄乱发披散肩头,脸上爬满青色蛊斑,手指细长干枯,正在用骨棒搅动陶罐里的毒虫,她就是守护蛊房的草鬼婆,世代被洞神奴役,看管洞内蛊虫。
草鬼婆察觉到李峰的到来,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没有眼白,全是漆黑瞳孔,嘴角咧开诡异的笑容:“外来汉人,擅闯洞神禁地,是想成为蛊虫的养料吗?”
话音未落,十几个陶罐同时炸裂,无数毒蛇、蜈蚣、毒蜘蛛、蝎子倾泻而出,黑压压一片朝着李峰蜂拥而来,地面瞬间被毒虫覆盖,密密麻麻的爬动声让人头皮发麻。李峰立刻将整袋雄黄粉倾倒在身前地面,点燃所有苦蒿枝围成火圈,毒虫惧怕雄黄与烟火,不敢贸然靠近,在火圈外围焦躁打转。
“我要毁掉洞神的蛊坛,救出我的妻子胡雅,不想死就别拦我。”李峰握紧柴刀,目光坚定。
草鬼婆嗤笑一声,抬手吹响一支骨笛,笛声尖锐刺耳,钻进脑海里搅得太阳穴剧痛,李峰眼前开始出现幻觉:看见胡雅穿着嫁衣躺在花丛里朝他招手,看见父母站在身后呼喊他回家,看见小时候居住的老屋燃起大火……无数幻象轮番袭来,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脚步不由自主想要走出火圈。
危急关头,他摸到口袋里胡雅送他的情侣玉佩,冰凉的触感瞬间唤醒理智,他狠狠用柴刀划破掌心,挤出鲜血涂抹在眉心,凭借痛感挣脱幻境束缚,猛地冲向草鬼婆。草鬼婆没想到他能破掉迷魂笛音,慌忙抓起身边的蛊罐朝着他砸来,李峰侧身躲开,柴刀劈向草鬼婆手边的骨笛,骨笛应声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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