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眯起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们。
“几位官爷,咱这义庄不收外客,五十两银子留下,明早来抬人便是。”
林安脸上堆着笑,嘴角扯得极开,连眼角都挤出了褶子。
不笑能行吗?
眼前可是镇魔司的人——眼下朝廷里最不好惹的一拨狠角色,手握敕令,腰悬斩煞刀,连城隍庙的香火都得绕着他们走。
那女子还想开口,却被身旁男人一把攥住手腕拽了回去。
“罢了,这种地方规矩重,留宿反倒招晦气。咱们先回衙门复命,明日一早再来接老五。”
男人从怀里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啪地拍进林安掌心,又朝他抱拳一拱。
几人转身离去,黑袍角在风里翻得像鸦翅。
等那几道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林安脸上的笑纹瞬间垮塌,嘴角一松,眼神冷得像井底寒水。他斜睨一眼紧闭的大门,喉结滚了滚——若不是对方顶着镇魔司的牌子,谁耐烦陪他们演这出和气生财?
他转身取来三炷香,在青砖地上划了道浅痕,蹲下身,捻火点燃。
“成天跟邪祟打交道的人,身上阴气重得很,我可不敢怠慢。”
“兄弟,对不住了,替你理一理筋骨,送你体体面面走一程。”
林安听过不少镇魔司的事儿:权柄压过九卿,却也活不过三年——干这行的,十个进去,七个埋在荒山野岭,两个烧成灰撒进乱葬岗,剩下一个,指不定哪天就缺胳膊少腿地被抬回来。
他掀开担架上那块浸透血浆、硬得发脆的粗麻布。
一具残躯赫然躺在那儿。
哪还像个活人?
四肢全被硬生生扯断,肩胛骨戳出皮肉,肋条裂开三根,腹腔豁开一道斜口,肠子缠在断骨上,像团发黑的旧麻绳。
“撞上什么鬼东西了,下手这么绝?”
林安倒抽一口凉气,摇头叹气,指尖刚碰到断腕处参差的骨茬,便缩了缩——那截断臂边缘翻卷如撕纸,根本找不到能对得上的切口。
这活儿,够熬一宿。
他套上鹿皮手套,搬来一块厚实榆木板,俯身,把散落的碎块一块块挪过去,拼凑、校位、压平。
实在接不上,就剪下软韧的羊皮,用鱼鳔胶细细糊在断口边缘,再拿细铜丝绞紧。
“还得缝件新衣裳。”
“他亲娘站这儿,怕是也认不出这是她儿子。”
缝合、擦洗、敷粉、整容……最后一道朱砂勾线落下,尸身竟显出几分安详来。
“当——”
一声铜钟震耳,余音未散,脑海里倏然浮出那方幽暗长廊——枉死长生库,又开了。
“枉死者:佘振亮,寿数八十九年,夭折二十岁”
“生平始末”
画面如墨入水,缓缓漾开——
佘振亮生在京城南市一个泥瓦匠家里,打小臂膀就比别家孩子粗一圈,十岁那年父母先后染疫离世,他扛起半袋糙米,赤脚走进皇城根下的苦力营。
力气大、性子闷、挨打不吭声,很快被巡街的镇魔司教习盯上,拎进北营受训。
十年磨刀,劈桩、伏符、观煞、驭傀……样样拔尖,去年冬才正式授衔,分进伍纪带队的小队。
伍纪就是方才那个拽沈冰曼袖子的男人,镇魔司老牌猎诡师;沈冰曼则是从小在司里练出来的“双刃”,父亲曾单枪挑过三座凶祠,如今镇守西陵司库。
这支小队装备精良:照阴镜、锁魂链、镇尸钉、避魇香……该有的全有。
可谁也没料到,佘振亮头回出勤,就撞上了六十六年前已成废村的老槐坳——京城以北三十里,荒得连乌鸦都不愿落脚。
他们踏进村口时,只见枯藤绞墙、石阶塌陷、井口封着蛛网,连风都是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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