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才转过身,看向杨静姝。
“说吧。”他说,“找我什么事。”
杨静姝的心猛地一紧。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杨帆……不,弟弟……”她不知道该叫什么,索性直接说下去,“杨家……完了。”
杨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爸被经侦抓了,妈跑了,大姐把自己关在公寓里,天天喝酒。集团停牌了,退市是早晚的事。那些亲戚全都跑了,联系不上……”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我也完了。剧组不要我了,经纪人跑了,银行卡被冻结了,我连房租都交不起了……”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看着杨帆:
“杨帆,我知道……我知道以前我们对你不好。妈……不是,薛玲荣她欺负你,杨旭他打你骂你,我……我也没有帮过你。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可是……”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可是咱们是一个妈生的啊!宋清欢也是我妈!咱们是一个妈!你不能……你不能不管我啊!”
她说着,往前跨了一步,想要抓住杨帆的手臂。
赵虎立刻上前,挡在她面前。
杨帆抬起手,示意赵虎退下。
他看着杨静姝,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但杨静姝在那笑容里,看到的不是温暖,不是原谅。
而是一种让她浑身发冷的……嘲弄。
“一个妈?”杨帆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说宋清欢是你妈?”
杨静姝拼命点头:“是!她是!咱们是一个妈生的!”
杨帆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的墓碑。
“你说你等我两天了,那你来这么久,有没有想过给她扫个墓?”
杨静姝愣住了。
“你站在这里,哭着喊着说你是她女儿,可你从进墓园到现在,来看过她一眼吗?”
杨帆继续问:“你口口声声说,她是你妈,那你从小到大,来过这里几次?”
杨静姝的脸,一点一点失去血色。
“今天是第一次吧?”杨帆嗤笑了一声。
“而我呢?从我十二岁被找回杨家那年起,每一年清明,我都会来这里。”
“高一那一年我被杨旭打得下不了床,我还是来了。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来,就没有人会来看她。”
他看着杨静姝,目光清冷:“你现在还要跟我说,她是你妈吗?”
杨静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没记错的话,”杨帆继续说,“你挂在嘴边的妈,是谁?”
杨静姝浑身一颤。
“薛玲荣。对吧?”
“从小到大,你叫了那么多年的妈,是薛玲荣。你撒娇耍赖要买包的那个妈,是薛玲荣。你遇到事情第一个找的那个妈,也是薛玲荣。”
“现在她跑了,你找不到她了,你活不下去了,就跑到这里来,说宋清欢是你妈了。”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在杨静姝心上。
“杨静姝,你知道我最厌恶你什么吗?”
杨静姝不敢说话。
“不是你蠢,不是你没有自知之明。”
“是你的虚伪和无耻。”
“你有求于人的时候,可以跪在地上求人,可以哭着说『咱们是一个妈』。”
“等危机过去了,等你有钱了,你眼里我还是那个山沟里来的废物。”
“这种事,你做过不止一次。”
“不,不是这样的,我是因为……因为……”杨静姝试图解释。
“需要我提醒你,我每次扫墓回来,你干了什么吗?”
杨静姝无言以对。
为什么她知道杨帆会来这里,是因为杨帆每次从墓地回来,她都会偷偷跑去打小报告,告诉薛玲荣:杨帆又去看那个死人了。
薛玲荣就会找借口骂杨帆一顿,或者克扣他的伙食。
她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她只是觉得,讨好妈妈,是应该的。
至于那个“山沟里来的废物”会怎么样,关她什么事?
“那些事,我都记得。”杨帆看着她,“你每一次打小报告,每一次落井下石,每一次在我最艰难的时候,站在薛玲荣那边,笑着看我挨骂、挨打、挨饿……”
“我都记得。”
杨静姝浑身发抖,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杨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那时候小,不懂事……我是被薛玲荣教的……”
“不不不,”杨帆打断她,“杨静姝,别再自欺欺人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
“你有妈,叫薛玲荣。你也有弟弟,叫杨旭,你该找的人是他们。”
“可……可我找不到他们……”
“那是你的事。”
杨帆转过身,重新看向母亲的墓碑。
“趁我还没发怒之前,有多远滚多远。”杨帆说,“我不会帮你,也不会给你一分钱。”
杨静姝的眼泪再次涌出来,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
“杨帆!我是你亲姐!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见死不救!”
杨帆没有回头。
他静静地看着墓碑,看着那七个简简单单的字,心中无限悲凉。
如果母亲还在,看到这一幕,心中会怎么想?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那冰冷潮湿的石面。
她在这里躺了十六年,十六年了。
生前她视若珍宝的杨家人,没人来看她一眼。
如今好不容易又来了一个,却不是为她而来。
杨帆起身离去,没有看旁边一眼。
杨静姝跪在地上,冲着那个离去的背影,连滚带爬:
“杨帆,杨帆……你别走,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可那个身影,没有丝毫停留。
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只剩她一个人,跪在这座冰冷的墓碑前,浑身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终于站起来,踉跄着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墓碑。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墓碑前那束洁白的百合上,花瓣上的露珠闪烁着晶莹的光。
她终于明白了。
大姐杨静怡让她来找杨帆,不是给她指了一条生路。
是把她,推向了另一道,更深、更绝望的悬崖。
而同样在清明这天,跟她有同样经历的人,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正在某个边陲小镇,等着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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