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却只是轻咦了一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外,仿佛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月兰朵雅抬起头。晨雾被方才那一掌的劲气震得向四面翻涌,露出议事厅屋顶上那人的轮廓。那是一个女子。一个白发如雪、面容却年轻得如同二十出头的女子。
她站在议事厅的屋顶上,踩在粗糙的茅草上却仿佛踏在云端。一袭素白的长裙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裙摆上沾了几点触目惊心的猩红——那是方才那座尸山溅上去的。
她的白发极长极密,没有绾髻,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发梢几乎垂至腰际。晨光穿过发丝的缝隙,将那头白发映得如同一匹被月光浸透的银缎。
“你是谁?”月兰朵雅的声音压过了周围此起彼伏的拔刀声与火铳的机括扣动声。
那白发女子没有回答。她只是歪了歪头,用那双冰封般的眸子看着月兰朵雅,仿佛她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让她略感意外的新奇物件。
然后她动了。
白绸如两道闪电从她袖中激射而出。小龙女的白绸使得空灵飘逸,以柔劲缠人穴道、借力飘行,从不取人性命;眼前这女子的白绸却霸道到令人窒息——左侧那条撞入木楼,碗口粗的松木立柱应声而断,碎木纷飞如雨;右侧那条贴地横扫,青石板被齐齐削去一层,碎石四溅。
绸身过处,几个寨兵连惨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拦腰抽成两截,鲜血泼洒在焦黑的黄土上,嗤嗤作响。这不是以柔克刚的巧劲,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毁灭之力——同样的白绸,在小龙女手中是流云,在她手中便是流星锤。
月兰朵雅不退反进。她将血饮剑横在身前,剑锋迎着那扑面而来的白绸劈去。七十三斤的重剑裹挟着冰火长春罡的浑厚内力,剑身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剑锋与白绸碰撞的刹那,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开一团刺目的火星。那白绸不知是什么材质织成,竟硬生生扛住了血饮剑的正面劈斩,只被劈得偏转了数寸,擦着月兰朵雅的肩头掠过,将她身后一株碗口粗的老槐树齐根抽断。树干轰然倒地,碎叶簌簌落下。
月兰朵雅只觉虎口一阵发麻,心中暗暗吃惊。这白绸上的力道大得惊人,每一击都重逾千钧,却又偏偏柔若无骨,飘忽不定。她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路数,不是任何她见过的兵刃套路。
那白发女子一击不中,身形已如鬼魅般飘然掠起。
闻声赶来的刘大棒子怒吼一声,挥舞着厚背砍刀朝那白发女子扑去。他身后的马三刀、罗铁柱、周老根也同时出手——柳叶刀如毒蛇吐信,铁锏裹挟万钧之力,铜烟枪抖出点点寒芒。这四位寨主虽未臻一流境界,却也都是在这荆湖北路的山沟沟里拼杀了半辈子的硬手,此刻四人联手,刀光锏影交织成网,声势倒也颇为骇人。
那白发女子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她左手白绸轻轻一抖,绸身在空中划出一个极小的弧圈,不偏不倚地套住了刘大棒子的刀身。她手腕一翻,白绸便如同活物般缠着刀身一绞——那柄厚背砍刀便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了不知多少圈,噗地钉入寨墙的木柱中,刀柄兀自颤动不休。刘大棒子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踉跄了七八步,后腰撞在一根拴马桩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右手白绸则贴着地面横扫而出,马三刀、罗铁柱、周老根三人只觉得脚踝处同时传来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整个人便如同被铁链绊住腿脚般齐齐仰面朝天摔倒在地。白绸随即倒卷而回,绸身从三人身上碾过去,将他们连人带兵器一并甩飞出数丈开外,重重撞在寨墙根下,溅起一蓬碎石与尘土。四个寨主,在那白发女子面前连一个呼吸都没撑过去。
焰玲珑从寨门外冲进来时,手里已握住了腰间的短剑。她在外面听见惨叫,以为不过是寻常厮杀,想着自己好歹是一流高手,多少能帮上些忙。可当她踏进寨门的那一刻,整个人便僵住了——她看见那道白影在尸山与火光之间来回穿梭,那些从黑风盟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护卫,在这白发女子面前便如同纸糊的一般,连一招都接不住。
然后她看见一道白绸朝自己直直地抽了过来。那白绸的速度快得让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她甚至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就在白绸即将抽中她的那一刹那,一道身影从侧面撞了过来——是月兰朵雅。焰玲珑被月兰朵雅整个人扑倒在地,后背重重磕在碎石上,疼得她闷哼一声。那道白绸擦着她们的头顶掠过,将她身后一面土墙抽得粉碎。碎土簌簌落下,浇了她们满头满脸。
“火铳队——开火!”月兰朵雅的声音在焰玲珑耳边炸开,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那三十名武卒列阵极快。有的曾跟着尹志平轰过万蛊毒神——但那时的毒神已被炸残,任人宰割。眼前这白发女子却是完好无损的、正从尸山上飘落的白影。说不怕是假的,可他们的手依旧稳得像铁铸的。
“放!”
三十杆火铳同时喷出火光。硝烟与硫磺的气味骤然炸开,如同三十张死亡的罗网从不同角度朝那白发女子泼洒而去。那白发女子冷哼一声,白绸在身周急速旋转,化作两道白色的光弧,将迎面泼来的铳砂尽数震飞。
铳砂撞在白绸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如同暴雨敲打屋瓦。然而还是有几团铁砂穿透了白绸的防线,却见她身形如同鬼魅般在方寸之间连闪数次,那几团铁砂便擦着她的衣袂掠过,将她身后的土墙打得碎石纷飞。
“再放!”月兰朵雅已从地上翻身而起,剑锋直指那道白影,“不要停——给我轰!”
火铳再次齐鸣。那白发女子身形如鬼魅般在弹雨中穿梭闪避,白绸翻飞间将大片铁砂扫落。可她闪得再快,也快不过三十杆火铳的轮番齐射——一枚铁砂穿透防线,结结实实打在她左肩上。她闷哼一声,身形微晃,白绸的防御网终于现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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