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账房先生算到最后连握着笔的手都在发抖——两百余万两白银。
月兰朵雅让人将韩端请来,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将其中两百余万两白银尽数上缴国库,又让韩端亲自写了收据盖了官印,快马送往临安。剩下那些田产地契、铺面码头,她全都分给了金湖百姓。
韩端捧着那份清单,手指都在发抖。他做了大半辈子太守,从没见过这般分银子的——不是往自己口袋里揣,不是往国库里送,而是实打实地分给了那些衣衫褴褛的泥腿子。
他忽然想起京西太守朱正庭写给他的那封信——信上说,甄将军做事,你只管看着便好,拦是拦不住的,不如顺水推舟。
焰玲珑看着那份清单,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两百余万两白银,就这么送出去了。这可不是小数目,便是放在临安也是一笔足以让朝堂上那些大佬们打破头的巨款。
可他就这么送出去了,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忽然有些明白母亲为什么会对这个男人另眼相看了。不是因为他的武功,不是因为他的权势,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让人相信只要跟着他,便能将这吃人的世道翻个个儿的东西。
就在公审大会接近尾声的时候,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的头发已白得没有一根杂色,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如同被犁铧翻过的田垄。他的眼睛却异常清亮,在满是皱纹的眼眶中闪着一种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光芒。
“大将军,老汉有件事,想跟大将军说。”
月兰朵雅低头看着他,语气比方才缓了几分:“老丈请讲。”
那老者抬起头,声音沙哑而苍老:“大将军,昨夜见到的那个白发女子,是不是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使的是白绸,白发极长,垂到腰际?”
月兰朵雅的瞳孔骤然收缩:“你见过她?”
“见过。”那老者缓缓点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说不清是恐惧还是追忆的神色,“那时候老汉才七岁,跟着祖父去山里采药。那天傍晚,我们在一座山神庙里歇脚,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惨叫声。祖父把我藏在神台底下,让我不要出声。我透过神台的缝隙,看见一个白发女子从庙门外飘进来——真的是飘进来的,脚不沾地,白绸在她身后翻卷着,像两条活蛇。她手里拖着一个人,是白天我们在山道上遇见过的一个猎户。那猎户被她的白绸缠着,浑身干瘪得像一截枯柴,脸是青灰色的,眼窝深深凹进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干了。她的白发就那么披散着,脸年轻得像二十出头,可那双眼睛冷得像冰,看人的时候就像在看一件死物,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月兰朵雅追问:“后来呢?”
“老汉后来听祖父说,那白发女子专挑青壮男子下手,被吸干了精血便弃尸荒野。有人说是山里的狐妖成了精,有人说是被金国鞑子害死的女鬼回来索命。”
焰玲珑看着老者那一脸比风干的橘子皮还要深的褶子,忍不住问道:“老丈,你如何断定就是同一个人?万一是她的后人呢?”
那老者摇了摇头,干枯的手指死死攥着拐杖:“错不了。三十年前她来过,屠了一整个村子,一百二十条人命。在她眼里,我们这些人的命,不过是续命的药渣罢了。”
焰玲珑倏地抬眸,盯住老者那张干枯的脸:“你这话什么意思——‘药渣’?”
老者惨然一笑,露出稀疏的牙床:“是啊,那妖女吸活人精血续命。若不这般,她早就老死了。”
月兰朵雅的心中也翻涌着惊涛骇浪。她师从混元真人,知道逍遥派一脉的武学中,确实有一些旁门左道的法门。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虽能驻颜延年,却讲究“顺其自然”,以天地灵气滋养自身,从不取外物。而另一种功法——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则霸道得多。据说那门功法以真气逆冲经脉,每隔三十年便返老还童一次,返老还童时内力大损,需以鲜血为引方能渡过劫数。不过混元真人说过,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取的是兽血,不伤人命。眼前这白发女子却专吸男子精血——若她所练的功法当真与逍遥派有关,那恐怕是八荒六合的某个旁支邪变,或是一门比八荒六合更古老、更阴毒的禁术。
她将目光重新落在那老者身上,问道:“老丈今年高寿?”
“老汉今年一百零七。”那老者抚了抚花白的胡须,“这金湖地界上,活到我这把岁数的,只老汉一个。大将军若是不信,可让太守府的人查户籍。”
台下轰地炸开了锅。一百零七岁——这老者竟活了整整一纪有余。而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是后面那句:那白发妖女,至少一百二十岁往上。一百二十岁的人,长着一张二十岁的脸,不是妖怪是什么。惊呼声、吸气声、孩童被吓哭的呜咽声混作一团,连前排几个胆大的壮汉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韩端站在台侧,额上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慕容麟站在韩端身旁,手已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他追过那白发女子,亲眼见过那如同鬼魅般的身法。此刻听老者说她活了至少一百二十年,他心中那股忌惮便又深了几分。
那老者似乎看出了众人的惊惧:“大将军,公主殿下,老汉小时候听祖父说过一些关于那白发女子的传说。那还是靖康年间的事了,那时候金兵南下,掳走了两个皇帝,还有满宫的嫔妃、宗室女子。那些金枝玉叶被押往北方,金人逼她们行牵羊礼,披着羊皮,赤着脚,跪在地上给金人的首领磕头。大半女子死在路上,活下来的也被扔进了浣衣院,做了金人的奴婢。其中有一位公主,年方二八,生得极美,被金人的王爷看上了。那公主宁死不从,那王爷便将她的头发一根一根地拔光,又将她扔进了冰窖里关了整整七天七夜。后来那公主不知怎么逃了出来,头发在一夜之间变成了雪白色,从此便消失在了荆湖北路的深山之中。有人说是她咬死了看守,抢了钥匙逃出来的;也有人说不是,是那王爷玩腻了,将她扔进了乱葬岗,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便已经不是人了。”
焰玲珑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问道:“那公主——叫什么名字?”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