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沟的风比前几日更冷了。
尹志平与柯镇恶一前一后走在峡谷中那条唯一的土路上,脚下的碎石被靴底踏得簌簌作响,两侧崖壁上那些被风沙侵蚀出的沟壑依旧千疮百孔,只是那些从崖顶垂挂下来的深红野藤,如今已落了大半,光秃秃的藤蔓在风中摇晃着,如同无数根干枯的手指。
寨门是虚掩的。寨门后的那座尸山已被清理干净,血迹也被黄土掩埋过,可空气中依旧残留着一股极淡的、挥之不去的腥气。
如同有什么东西在这片土地深处缓慢地腐烂、发酵、渗透,早已与泥土混为一体。
柯镇恶一踏进寨门,鼻翼便微微翕张了一下。他的耳朵比常人灵光百倍,鼻子也差不到哪去。他偏头问尹志平:“就是这儿?”
“就是这儿。”尹志平站在寨中那片空地上,目光缓缓扫过四周。那些被白绸抽塌的土坯房依旧歪斜着,断裂的梁柱从瓦砾堆中刺出来,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寨墙上那些被发丝勒出的沟壑还在,深达数寸,边缘光滑,如同被极锋利的刀刃切割过。
“老夫听在场的人说起过这里的情形。”柯镇恶的木杖在焦黑的青石板上点着,发出笃笃的声响,“他们说那白发妖女的白绸不是绸,是内力催发的真气,沾着便死,擦着便亡。还说那妖女的头发能像活物般变长,缠住人便往死里勒。”
尹志平蹲下身,用手指抚过地面上一道深深的沟壑,没有说话。
“怎么,你觉得不是妖怪?”
尹志平缓缓站起身来,目光依旧停留在那道沟壑上。他指着那些被白发勒出的痕迹:“这些痕迹,确实是用头发抽出来的。可这不是真正的头发。”
柯镇恶的眉头微微皱起:“什么意思?”
“半步破虚。”尹志平的声音在空旷的寨子中显得格外清晰,“老爷子,你可知道半步破虚的境界意味着什么?”
柯镇恶没有答话,只是将木杖在地上顿了顿,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尹志平蹲下身,伸出手指在焦黑的青石地面上比划着:“半步破虚分三层,每一层都是一道天堑。头一层叫‘凝虚成实’,便是将无形的真气凝成有形的实体——可以是剑,可以是刀,可以是任何兵器。这白发妖女的头发,便是将真气顺着发丝延长,在短时间内化作可以伤人的能量体。那些人说的头发在变长,其实是真气在发丝上凝聚成刃。所以当她离开的时候,那些被‘头发’勒出的痕迹还在,可‘头发’本身却消失了——因为那根本不是头发,是能量。”
柯镇恶沉吟了片刻:“这般说来,那白发妖女的武功,与金无异比如何?”
“不一样。”尹志平摇了摇头,“金无异单手托梁,那是将内力凝于方寸之间,力量层面上的绝对碾压。这白发妖女却是将真气发散出去,以数量取胜。若论单点爆发,她不如金无异;可若论攻击范围,她的白发可以同时覆盖方圆数丈,在群战中的杀伤力远胜金无异。我在临安曾与曹玉堂交过一次手,他那一剑也是将真气凝于剑锋,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但那是一道真气,她却是数百道——数百道真气同时从发梢激射而出,每一道都裹挟着足以碎石裂金的罡风。”
柯镇恶捋着花白的胡须,半晌才叹了口气:“老夫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武功练到靖儿那个地步便已到头了。现在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如今听你这般说,这世上的高手,怕是没有尽头了。”
尹志平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焦土。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被白发勒出的沟壑,心中暗暗将白发妖女与之前遭遇的万蛊毒神作了一番比较。那万蛊毒神的黑气虽然邪异,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需要宿主以自身生命力为代价,每一次催动毒素都在消耗宿主的根基,用不了多久便会反噬而亡。
可这白发妖女却是完全清醒的,她的招数虽然诡异,却章法分明,进退有度。这说明她的功法虽然邪异,却不像毒神那样是饮鸩止渴的残次品。
更让他忌惮的是她的年纪。从之前交手的情况来看,她的修为至少在半步破虚的第一层,甚至隐隐触摸到了第二层的门槛。金无异是在三十岁上下才踏入半步破虚的境界,那已是震古烁今的奇才了。可这白发妖女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便是从娘胎里开始练功,也不可能在这个年纪达到这般境界。除非她当真如那老者所言,是靠吸食人精血续命活了一百多年的老怪物。
正思忖间,柯镇恶忽然抬起手,示意他噤声。
“尹小哥,”柯镇恶耳廓轻轻颤动,“你听——这底下,有声音。”
尹志平立刻屏住了呼吸。他的灵觉虽强,可论听风辨位的功夫,柯镇恶比他强了不止一筹。这老爷子眼睛瞎了之后便将所有的感知都倾注在了耳朵上,数丈外一片落叶的声响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在哪里?”
柯镇恶没有答话,只是拄着木杖缓缓朝前走去。他的杖尖在焦黑的青石地面上一点一点地敲着,每敲一下便停顿片刻,侧耳倾听,然后继续朝前移动。
那木杖敲在不同位置时发出的声响也不同——有的沉闷,有的清脆,有的隐隐带着一丝空洞的回音。尹志平跟在柯镇恶身后,看着他一步步走到议事厅废墟后一处极不起眼的角落里。那里堆着几捆被烧得焦黑的干柴,柴堆旁是一面半塌的土墙,墙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柯镇恶的杖尖在墙角的一块青石板上敲了敲,发出一声轻微的空响。他又敲了敲旁边的另一块,这回声音却沉闷了许多。“就是这儿。”柯镇恶蹲下身,用那双粗糙的手在石板边缘摸索着。他的指尖触到一道极窄的缝隙,那缝隙被尘土与碎柴填得严严实实,若不是他耳朵灵,单凭肉眼根本发现不了。
尹志平走上前去,双手扣住石板边缘,臂上肌肉贲起,将石板缓缓掀开。石板下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很窄,只容一人勉强通过。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腐肉与某种难以名状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气味浓得几乎要将人呛倒。尹志平侧身护在柯镇恶身前。
石阶并不长,约莫二十来级便到了底。底下的空间比上面预想的要大得多,竟是一处被人工开凿出来的地窖,足有百丈见方。地窖四壁用粗糙的条石垒成,条石缝隙间渗着暗绿色的水渍。
头顶悬着几盏早已熄灭的油灯,灯盏中的油已干涸成了黑褐色的硬块。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愈发浓烈,每吸一口气都像是用舌头去舔一块生了蛆的腐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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