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棠之所以对龙傲天生出那一段朦胧心思,根子却在霍昭身上。
那时她与霍昭定亲未久,少女心怀,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她自幼在父亲唐森膝下长大,耳濡目染皆是父亲对亡妻的深情——那套“此生只爱一人”的做派,在她心中早已化作一道不可逾越的铁律。她以为世间情爱便该如此,一人一心,从一而终。
然而霍昭在蜀地一个小镇上,竟还有一个女人。
那女子姓沈,单名一个“素”字,是霍昭少年时青梅竹马的邻家女。霍昭出外闯荡这些年,沈素便替他照料寡母,日日端汤奉药,夜夜纺纱织布,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后来二人便有了夫妻之实,沈素还为他诞下一子。霍昭那时尚是个无名小卒,在镇上替人修火铳糊口,沈素便抱着孩子在灶台前忙碌,一家三口虽清贫,却也其乐融融。
唐棠得知此事时,整个人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唐棠自幼被唐森那套“深情丈夫”的人设洗脑,哪里受得了这般委屈?
她当下便要与霍昭一刀两断——你既负我,我又何必对你一心一意?你能在外头有女人,我凭什么不能对旁人生出几分好感?
唐森便是这个时候插手的。他表面上将霍昭叫到跟前,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顿,话说得极重——“你若敢辜负棠儿,唐门上下三千弟子,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你。”
可转过天去,他又私下找到唐棠,语重心长地说:霍昭那孩子,重情重义,不是你想的那种人。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唐森这番话,看似是在替霍昭说情,实则暗藏着他一贯的算计——他既要霍昭这个能将机括与火器融会贯通的奇才替唐门效力,又不愿女儿因一时意气毁了这门婚事。
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越是逼她,她越要反着来;反倒是给她一个台阶,她自己便会走下来。
唐棠果然走了下来。她与霍昭重新走到了一处,只是心底那道裂痕,终究不是三言两语便能弥合的。
后来她渐渐知道了更多——是沈素在霍昭最落魄时给了他一碗热粥、一双布鞋、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家。
那女子待他极好,替他孝敬老母,替他操持家务,从不曾抱怨过半分。
霍昭后来之所以与沈素划清界限,一半是因为唐森施压,另一半却是因为他真心想娶唐棠——他将所有积蓄都留给了沈素母子,又托了旧日同袍照应,方才咬牙斩断了那段缘分。
唐棠知道这些之后,对霍昭的感情便变得极其复杂。一方面,她觉得霍昭对沈素有些无情——那女子待他掏心掏肺,他却为了前程将她弃如敝履;另一方面,她又不得不承认,霍昭之所以这般决绝,恰是因为他想对自己专一。
这份专一,与父亲教导她的那套“深情”如出一辙,可她亲眼见过这套“深情”背后藏着怎样的冷酷与算计,便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单纯地相信了。
霍昭与沈素的那段旧事,唐棠从未对人提起过。这是她与霍昭之间最隐秘的伤疤,是只有她一个人在深夜里反复舔舐的旧创。
可此刻,在这片被月光染成银白的莽山深处,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她的亲弟弟唐霖——那个她一手拉扯大、用命护过的少年——竟将这段旧事以最不堪的方式当众揭开。
他说她暗恋龙傲天,说她与姐夫分房睡,说她看见龙傲天回来便“心中难掩寂寞”——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柄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她心底那道尚未愈合的旧创之中,反复搅动,反复切割,非要将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点隐秘全都剖出来,晾在光天化日之下,任人品头论足。
那一刻,她扇在唐霖脸上的耳光,不单是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被至亲背叛之后才会有的、痛彻心扉的失望。
……
草丛深处,蛇信的声音:“铁牛你个大老粗——你这是尿了多少!老子袖子都被你溅湿了!”
铁牛的声音,带着几分心虚:“老子、老子这不是怕不够用吗!再说了——方才不是你们催老子快点尿的?如今尿得多了,反倒怪起老子来了!”
白扇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你再灌多点少主就要被你给噎死了——快省着点儿。来来来,我这儿有只青瓷瓶,先接着,万一下回还用得着——”
铁牛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八度:“还他娘的有下回!老子这辈子再也不想尿这种玩意儿了——你们一个个都推说不是童子身,到头来就老子一个人出丑!老子这张脸往哪儿搁!”
然后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夹杂着几个人此起彼伏的抱怨——“你方才都尿到我手上了”、“少主不动了”、“赶紧去洗洗”、“老子的手都是那种味道”——脚步声渐渐远去,朝水潭方向移去。
唐棠与银月对视一眼,同时转身朝灌木丛的方向走去。
月光下,唐霖仰面躺在青石板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得近乎诡异。那张被黑狗血与某种不明液体糊得面目全非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尹志平盘膝坐在他身旁,以单掌抵在他后心灵台穴上,寒焰真气的冰蓝光芒在掌心微微闪烁,显然正在替他稳定经脉中翻涌的气血。
“阿霖——!”唐棠快步走上前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唐霖的额头。触手处一片滚烫,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铁坯,蒸腾着不正常的热度。她的眉头拧紧了。
“银月——你再看看他体内的东西。”唐棠的声音在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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