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首义爆发第五日,襄阳城。
汉水上的江风卷过城南演武场,场地上烟尘四起,一千兵丁列成方阵,正在操练三排轮射,燧发枪的爆响一阵接着一阵,铅弹打在对面的土靶墙上,扬起一片片尘土。
场边的空地上,四门青铜野战炮刚刚试射完毕,炮口还冒着淡淡的白烟,马匹牵引车停在一旁,铸铁飞轮还在缓缓转动。
湖广乙等师正印师帅,王武成一身武官常服,腰悬制式长刀,站在点将台上,手里翻着操练名册,正对着身边的亲兵营总喝骂:“后营的新兵是怎么回事?队列练得一塌糊涂,五日之内,必须把三排轮射练熟。
朝廷的均田令推下去,湖广地界本就不太平,真要出了事,就这群新兵蛋子连城门都守不住!”
第三十二师镇守鄂北门户整整五年,从汉水沿岸到豫鄂边境,全师一万八千经制兵丁,是湖广经制兵马的最高武职。
王武城平日里最看重的就是营伍操练,哪怕襄阳城太平无事,也从不敢让兵丁懈怠半分。
营总被骂得狗血淋头,刚躬身应诺,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只见一名布政使司的差役骑着快马,不顾军令冲进演武场,在点将台前勒住缰绳,滚鞍下马单膝跪地:“王师帅!右布政使叶大人有钧谕,请您即刻前往布政使司衙门,有万分紧急的军务相商!”
王武成眉头紧皱,心里咯噔一下,叶文轩是湖广右布政使,常驻襄阳主持鄂北均田清丈,平日里行事最是沉稳持重,就算是天塌下来的事。
他从来都是派人客客气气地登门相请,从未用过“钧谕”二字,让差役慌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知道了。”他压下心底的不安,把名册扔给身边的中军文书官,“操练按原定章程进行,我去去就回。”
翻身上马,带着四名亲兵,一路朝着襄阳城内的知府衙门疾驰而去,街上行人如织面带笑颜,店铺内商品琳琅满目,一切都是欣欣向荣之景。
可王武成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快马加鞭,不过一刻钟,就冲进衙门的大门。
刚进来他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只见花厅里一片狼藉,茶盏碎了一地,青砖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
上首坐着右布政使叶文轩,神色阴郁,而两侧的官帽椅上,坐着三个他做梦也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湖广巡抚沈敬之,左布政使陶承业,按察使高孟辰。
三人皆是衣衫不整颇为狼狈,管帽上沾满了疾驰时的尘土,脸上全是连日奔逃的惊惶。
“抚院大人?藩台大人?臬台大人?”王武成心里的不安冲到顶点,上前躬身行礼,“诸位大人何以至此?可是出了何事?”
高孟辰从椅子上站起身,他是三人里唯一一个还撑着精气神的人,疾步上前,双手攥住王武成的胳膊,声音几乎破音:“王师帅!武昌……武昌丢了!”
“你说什么?!”王武成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武昌城?怎么可能!武昌有抚标城防两营、还有城外一个三千人的武备团,谁能在这么短时间拿下武昌?!”
“武备团的洪秀全反了!就是他!”陶承业也红了眼,拍着桌子嘶吼。
“秋分夜子时,他带着武备团举事,钱维钧那个狗贼早已和他沆瀣一气,开了文昌门放反贼入城!军械所、藩库、粮库一夜之间尽数落于贼手,我们三人带着亲兵拼死从武胜门突围,一路昼伏夜出往襄阳跑,整整跑了五日才到这里!武昌城,彻底落在反贼手里了!”
高孟辰咬着牙,把洪秀全以江防为名整训兵马、私造军械串联士绅、举事后立前明楚藩后裔朱聿钊为监国、定号保田军、左臂系红巾为记的事,一字一句说了出来。每说一句,王武成就觉得后颈的寒意重一分,脸色白一分,等到高孟辰话音落下,他只觉得浑身发麻,手脚冰凉,手里的佩刀“当啷”一声砸在了青砖地上。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武昌是湖广首府,是朝廷控扼江南的咽喉重镇,如今在他的防区腹心,一夜之间被反贼攻破,他这个湖广经制兵马的统帅,必然难辞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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