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男人点头,“不是给活人冲喜,是给死人冲喜。据说,王家早年夭折的那个儿子,没活到娶亲的年纪就死了,魂魄不安,在阴间闹腾,得给他配一门阴亲,把他安顿住,才能镇住祖坟的风水。”他弯腰把香炉里一截没有烧完的香梗拨了拨,让香灰落匀,“王家老太爷信了这话,就做主从外头买了个穷人家的女儿,让她跟那死儿子拜堂成亲,然后把两个人封在同一口棺材里,一并下葬。”
秦王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女子进棺材的时候是活着的。”男人说,语气里没什么起伏,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封棺的人手都在抖,但老太爷发了话,谁也不敢违。下葬之后,沈家确实安稳了一阵,当家的在铺面上顺了几年,疯的那个儿子也慢慢好了,投井那家的遗腹子也平安落地。老太爷以为是冲喜见效了,还给那风水先生封了重礼。”
“后来呢?”秦王政皱着眉问道,他想起了第一回的事了。
‘都是王家,会是一家吗?可那次也不过是守活寡,这次居然是活葬吗。’
“后来就出事了。”男人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王家又接二连三地出事,比之前还厉害。宅子烧了一场大火,死了不少人,族里剩下的人搬走了大半。”
他看了一眼庙里那张石案的方向:“留下来的旁支里,有人提出把当年那女子的坟迁出来,找个地方好好供着,当山神祭拜,算是替王家赔罪。于是就在这山坡上修了这座庙,把她的坟挪到庙后面,立了石碑,刻了山神名号。从那以后,村里才算安稳下来。”
男人说完这些,沉默了一阵,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些事到现在已经隔了好几代了。当年操持这些的老人一个个都走了,剩下懂规矩的没几个。你娘算一个,她娘家祖上就是管这些事的。你姥爷传给她,她本想教给你……可惜没来得及。”
他的声音低了些:“我是入赘的,外乡人,不能沾这个事。她走的时候只叮嘱我去看她的时候也过来修整庙堂,再点上三支香,旁的不用管。”
男人轻叹一声:“好了,这事你心里知道就成。山神庙的事,别跟外人提。这庙如今成了这个样子,知道的人越少,越安稳。”
“这么久了,饿了吧。”男人竹篮里摸出两张烙饼和一碟咸菜。饼是用白面掺了杂粮烙的,边缘带着焦黄的脆边,已经凉了,用一块干净布裹着。他把一张递给秦王政,自己在石台边坐下来,咬了一口饼,就着带的温水慢慢地嚼着。
秦王政接过饼,也在石台另一头坐下来。庙前的平地不大,野草从碎石缝里钻出来,早晨的露水已经被午后的日头晒干了,草茎上只留下一点蔫了的湿意。他咬了一口饼,面香里带着一点粗粮的糙感,咸菜是萝卜条腌的,脆生生的。
两个人坐在破庙门前,安安静静地吃着。松树林里偶尔有风吹过,针叶沙沙地响一阵,又静下来。那三炷香已经烧到根部,只剩三截短短的香梗立在炉灰里,最后一缕青烟从缺口处飘出去,散在风里没了踪影。
男人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到庙门左侧那扇斜挂的门板前,伸手把门轴上的钉子往里敲了敲。钉子松了,门板晃了两下,他又用砖角垫了一下门轴的底,试了试,门板虽然还是斜的,但比方才稳了些。
“下回得带把锤子来。”他说,像是自言自语。
秦王政把咸菜碟子收进篮子里,他站起来的时候,日光已经从头顶移到了西边,透过松林的枝桠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斜长的影子。他看了一眼庙里那张石案的方向,午后光线比早晨亮了些,石案的轮廓看得更清楚了,案上立着的确实是一块牌位,木头的,颜色发黑,上面似乎刻着字,但隔着门缝看不真切。
男人把竹篮挎在臂弯上,朝庙门最后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秦王政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那片凹地,重新进入松树林。日光从针叶间斜照下来,在地面上铺的光斑已经变成了暖橘色,林间的那条泥土路踩上去比早晨来时干爽了些,松针的沙沙声在脚下响了一路。
走出松树林的时候,坡下的田地重新露出来,一片一片铺在午后的日光里,早稻茬子泛着干黄的光。远处的村子隐约可见,屋脊的轮廓在暖光里拉得又长又淡,炊烟从几家屋顶升起来,细细的几缕,直直地往上升,被高处的风一吹就散了。
男人没有走原路下山,他带着秦王政沿着山坡侧面的那条碎石路往下走,路两边是矮矮的灌木丛,偶尔有几株野栗子树,叶子已经泛黄了,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走到半坡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秦王政一眼,像是确认他跟得上,然后继续走,步子比上山时快了些。
“天黑前得到家。”他说,“晚了路不好走。”
秦王政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日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方的碎石路上,拉得细长。
远处的村子在暖光里越来越近,梧桐街那片屋顶的轮廓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枣树和梧桐的枝桠在屋顶上方探出来,被午后的光染了一层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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