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五年五月末,哈密北沙漠深处。
穆斯塔法·萨布里的骆驼队已经在沙漠里走了整整六天五夜。两千人的队伍在无垠的沙海中拉成一条长达数里的散兵线——阿拉伯单峰驼的耐力远超普通驮马,每天能在沙丘间跋涉四十里以上,而且不需要沿途补给淡水,骆驼的驼峰里储存的脂肪足够它们连续行走十天不饮不食。穆斯塔法从大食北部带来的这批单峰驼是专门为横穿沙漠挑选的,每头骆驼都经过至少三个月的耐渴训练,蹄子上的角质层厚得能直接踩碎风化的砂岩。
他骑在一头最高的白色单峰驼上,骆驼鞍上挂着他的弯刀和一副从大食商会买来的威尼斯单筒望远镜。镜片已经被沙粒磨出了几道细痕,但仍然能看清前方沙丘的轮廓。沙漠的夜晚冷得像冬天,白天又热得像烤炉,他的脸被风沙打磨得粗糙发黑,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但那双深陷的眼睛仍然锐利如鹰。
“还有多远?”穆斯塔法问身边的向导。
向导是个六十多岁的沙漠贝都因人,从小在阿拉伯半岛的沙漠里长大,后来随商队辗转到了大食北部,被穆斯塔法花大价钱雇来当沙漠向导。他蹲在沙地上,用手指在沙面上画了一条线:“哈密北粮仓在正北偏西方向。按照现在的速度,最多还有两天路程。但前面有一段流沙区——比流沙谷的流沙更厉害,沙丘每年移动上百步,旧路全被埋了。我们必须绕行,多花一天时间。”
“不能绕。”穆斯塔法摇头,“大胤人的斥候可能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踪迹。石破军不是普通的边将——他在北境跟草原人打了几年仗,在葱岭又守了一年,他最擅长的就是在敌人以为他还没到的时候突然出现。绕行多花一天,就是多给他一天的时间调兵。我们必须在明天晚上之前走出这片沙漠,后天黎明发起攻击。”
贝都因向导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沙子:“那就只能走流沙区了。但丑话说在前头——流沙区里有十几条旧河床,河床底下的沙子是虚的,踩上去看着是平地,其实我知道一段最窄的流沙区,大约三里宽,可以勉强通过,但必须排成一字长队,一头骆驼跟着一头骆驼,最前面的人要用长杆探路。一旦有人陷进去,不能救——救了就会多陷一个。”
穆斯塔法点头同意。两千人的队伍在流沙区边缘重新整队,骆驼被牵成单列,每头骆驼之间保持三步的距离,贝都因向导举着一根削尖的长杆走在最前面,每走一步就用杆子戳一下前面的沙面。沙面有时是实的,杆子戳下去只留下一个浅坑;有时是虚的,杆子一戳整个沙面就塌下去一块,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空洞。每次杆子戳空,向导就停下来,用手势示意队伍往左或往右偏几步,绕开虚沙区。
整个队伍在流沙区里走了整整一夜。没有人说话,只有骆驼粗重的喘息声和杆子戳沙的闷响。穆斯塔法走在中段,他前面的副官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一头骆驼前蹄踩进了虚沙坑,整头骆驼像被沙子吸住了一样往下沉。骆驼拼命挣扎,但越挣扎沉得越快,沙粒像水流一样灌入它腹下的空隙,不到十息就淹过了驼峰。骑在骆驼上的士兵拼命朝旁边跳,一只脚踩在实沙上,另一只脚被虚沙卷住,旁边的士兵抓住他的手用力把他拽了出来,但他的靴子已经被沙子吞没了。
“继续走!不要停!”穆斯塔法在后面厉声下令。陷进去的骆驼已经没救了,但它身上驮的粮食和水囊必须抢出来。几个士兵趴在实沙上用长杆把粮食袋挑出来,水囊已经被沙子压破,水全渗进了沙里。片刻之后骆驼完全消失在沙面上,只留下一圈微微凹陷的沙坑,流沙表面重新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天亮时,流沙区终于走完了。两千人的队伍在沙漠边缘的一片盐碱地上停下来休整,清点损失——陷了五头骆驼,死了两个士兵,损失了部分粮食和淡水。剩下的水囊省着喝还能撑两天,正好够走出沙漠到达哈密北绿洲。穆斯塔法站在盐碱地上,举起望远镜望着东北方向。晨光中,一片低矮的绿色已经隐约可见——那就是哈密北绿洲,哈密北粮仓就建在绿洲中央。
“整队。吃饭。吃完最后一段路,不准停。”穆斯塔法放下望远镜,对副官说,“粮仓守军只有五百人。我们有两千人,数量是他们的四倍。从攻击开始到拿下粮仓,不能超过一个时辰——超过一个时辰,石破军的援兵就会从哈密城赶到。”
他不知道的是,一只信鸽已经在三天前从洛阳白马寺后巷的鸽笼里飞走——不是飞往君士坦丁堡,而是飞往长安。厉天行截获了白鸽子发给君士坦丁堡的回执,知道了穆斯塔法已经北上的消息。而苍狼卫的信使已经在通往哈密和葱岭的驿道上飞驰了四天四夜,驿马每到一个驿站就换一匹新马,换马不换人,马背上的骑手们腿内侧已经被鞍具磨得血肉模糊,但没人停下来。
在穆斯塔法的骆驼队穿过流沙区的同一时刻,石破军正站在风蚀山口的石柱群边缘,手里拿着刚从哈密送来的急报。急报是李继业从长安发的,内容很短,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的:“穆斯塔法已北上,目标哈密北粮仓。火速率主力回援,不得有误。”
石破军把急报折好塞进怀中,转头对常盛说:“召回所有在外斥候。留二百人守隘口,其余所有人跟我回援哈密北。传令给李瑶光——她在干河床方向,让她直接带第二队从干河床抄近道去粮仓,我们在粮仓会合。通知哈密守军,粮仓进入最高警戒状态,坚守待援。”
常盛应声去传令。石破军翻身上马,在马背上最后看了一眼风蚀山口的石柱群。纳赛尔被硫磺烟困了几天,但他迟早会从迷宫里爬出来。如果石破军把主力全调去哈密北,风蚀山口就只剩下二百守军——纳赛尔的残部还有数百人,二百守军撑不了太久。但石破军没有选择。穆斯塔法赌的就是这一步棋,他用纳赛尔当弃子,牵制住石破军分散在粮道上的全部机动兵力,然后自己从沙漠中央直插粮仓。棋子对棋子,看谁先吃掉对方的帅。
石破军策马冲出风蚀山口,八百铁骑紧随其后。马蹄踏碎了盐碱地上的白色盐壳,朝哈密北的方向狂奔而去。沙漠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烤得地面的热浪像水波一样扭曲了远方的地平线。而在那片扭曲的地平线尽头,穆斯塔法的两千骆驼队正在朝同一个方向疾行。两支军队,一个从东往北,一个从南往北,都在朝哈密北粮仓的方向全速推进。谁先到,谁就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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