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之围解除后的第三天,石破军坐在粮仓城堡的粮垛上,腿上摊着常盛刚整理好的战损清单。
清单写得密密麻麻,常盛的字跟他的人一样横冲直撞,但每一笔数字都核对过两遍。攻城战从黎明打到午时,守军阵亡八十七人,伤一百五十三人,其中重伤四十六人,段老四左腿新伤加旧伤,军医说至少三个月不能下地,但老家伙当天晚上就拄着拐杖在城门口转了一圈,说粮仓的大门被撞坏了,让工匠用备用的胡杨木重新打一扇更厚的。铁骑阵亡六十二人,伤九十一人,伤者中包括两名百夫长,都是在城门口与叛军白刃时受的伤。
叛军方面,穆斯塔法带来的两千人丢下了一千二百多具尸体,其余溃散逃入沙漠深处,其中多半没有骆驼——骆驼在混战中跑散了大半,被铁骑收拢回来的有四百多头。这些阿拉伯单峰驼比草原上的双峰驼更高更瘦,耐力惊人,石破军让常盛挑了最壮的一百头编入葱岭运输队,剩下的分给哈密和疏勒的驿站,专门跑沙漠路段。常盛领命去分骆驼时在清单背面加了一行字:“缴获骆驼四百二十头,分拨完毕。另缴获大食商会淘汰火绳铳五百余支,硫磺八十袋,弯刀不计其数。”
石破军看完最后一页,把清单折好塞进怀中,从粮垛上跳下来走到城门口。工匠们正在拆被撞坏的旧城门,段老四拄着拐杖在旁边指挥,嗓门比工匠的锤子还响:“门轴往左偏半寸!对!就那里!钉死了!下次骆驼撞门,老子让撞门的人先撞断自己的肩胛骨!”他看到石破军走过来,拐杖往地上一顿:“石将军,新门板用的是胡杨木,比旧的厚了两寸,下回骆驼撞门——下回让骆驼撞个够。另外粮仓里的存粮我全部清点过了,没有被烧,没有被抢,够整个西域驻军吃到秋天。”
石破军点了点头,在城门口的沙地上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画了几条线。粮仓这一仗打赢了,穆斯塔法死了,“沙暴”计划的核心攻势被挫败。但纳赛尔还在风蚀山口方向活动,干河床的伏兵还没被完全清除,阿卜杜拉的溃兵还在葱岭以西游荡。巴耶济德的最后一张牌虽然被撕掉了最致命的一角,但只要残余的叛军还能在粮道上制造麻烦,西域的后勤线就无法恢复畅通。他对常盛说:“纳赛尔现在还不知道穆斯塔法死了。派人把穆斯塔法的白色骆驼牵到风蚀山口去——骆驼背上挂着穆斯塔法的弯刀和旗帜。让纳赛尔的哨兵自己看。”
常盛应声去办。石破军站起身,走到缴获的火绳铳堆旁边,捡起一支翻看。这些被大食商会淘汰的旧火铳铳管粗糙,扳机生涩,比大胤军器局淘汰的试制品还差一截,但穆斯塔法用这批破铜烂铁差点攻下了粮仓。不是靠火器,是靠骆驼、流沙和不要命的冲锋。巴耶济德用最便宜的棋子换了西域防线上最宝贵的时间窗口,如果不是石破军在风蚀山口提前发现了纳赛尔的硫磺阵,如果不是厉天行截获了白鸽子的回执,粮仓可能真的会被烧掉。他放下火绳铳,望着城堡外那片广袤的沙漠,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厉天行在长安抓了十六个暗探,白鸽子供出了五个备用暗探,巴耶济德的情报网被连根拔起。没有情报支持,纳赛尔和阿卜杜拉的残部就是瞎子和聋子。他们也许还能在沙漠里撑一个冬天,但撑不了更久。
当天傍晚,李瑶光带着她那十一个斥候从干河床方向赶到粮仓。她的枣红马跑瘸了一条前腿,弓袋上的硫磺驼铃还在叮叮当当响着,但她脸上的疲惫掩不住眼睛里的亮光。她在干河床拖了纳赛尔整整两天两夜,用十一个人和几十堆浸了火油的干草制造了数百人仍在固守的假象,纳赛尔始终不敢全军出击,等到确认穆斯塔法已死、石破军已回援的消息后才慌忙撤出干河床,缩回了风蚀山口以西的沙漠深处。李瑶光翻身下马,走到石破军面前,把弓袋上那枚硫磺驼铃摘下来放在他手心:“还你了。干河床那边我用不上驼铃——我用铳声跟纳赛尔说话。”
石破军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硫磺驼铃。郑平雕的铃铛在沙漠的风沙中磨得有些发乌了,但边缘的棱角还在,摇起来声音还是那么脆。他把驼铃重新系回李瑶光的弓袋上:“留着。葱岭的月亮看了,粮仓的骆驼也缴了,这铃铛是在承平岛的硫磺里雕出来的——以后还有更远的地方要去。纳赛尔退了,但还没死。他缩回沙漠深处,迟早还会出来。”
李瑶光没有推辞。她把弓袋系紧,走到城门口的水槽边,用冷水洗了把脸。段老四拄着拐杖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用拐杖敲了敲地面,用老兵特有的粗嗓门说:“公主殿下,那个纳赛尔如果还敢来,您别跟他客气。我这条老腿在雪地里趴过四十天没死,在哈密城头被奥斯曼重炮轰过也没死,下次打仗您叫上我。您说怎么打,我怎么跟。”
李瑶光看着段老四跛着腿站在夕阳下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刘英。刘英在哈密城头上被奥斯曼重炮炸伤左臂后,也是拄着拐杖站在同一个位置说了类似的话——“伤可以养,仗不能等。”她朝段老四笑了笑,说:“下次打仗一定叫您。不过您先把腿养好——养好了腿,我教您用永昌铳打骆驼。”
夜色降临,粮仓城堡里的炊烟升了起来。铁骑和守军合在一起吃饭,常盛把缴获的叛军粮食分了一半出来煮了一大锅羊肉粥,士兵们围着锅蹲了一圈,用头盔当碗,吃得稀里哗啦。石破军坐在城墙上,背靠着新装的门板,望着沙漠上空的星星。李瑶光坐在他旁边,把弓放在膝盖上,弓袋上的硫磺驼铃在夜风中偶尔响一声。远处沙漠深处,纳赛尔的残部正在摸黑西撤,骆驼蹄印在月光下的沙丘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而在更远的东方,方海的承平舰队正在承平岛泻湖里修理苏丹号的船底,郑平拿着从征服者号上拆下来的铜质铭牌,在油灯下一遍遍地研究上面的铸造纹路。帝国的两端,一边是沙漠里的残敌,一边是大洋上的暖流,都在等待下一段征途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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