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琴海的海雾散后，奥斯曼南征舰队如一把从希俄斯岛挥出的绿刃，沿岛链向西南方扫去。
海雾散得极慢，先是把远处的岛影从灰白中一颗一颗地吐出来，再让阳光从雾层后面一层一层地渗下来，像一把被反复磨过的刀，把海面剖开成深浅不一的蓝绿色条带。水军统领站在旗舰甲板上，命快船队分三路，以罗得斯岛为南支点，逐岛搜索联军残存的哨站和补给点。这些岛上多是小股的联军留守兵和雇来的私掠水手，船少人疲，有的岛甚至只有十几个人和一条半旧的桨帆船，守着一段早已被遗忘的海岸线。
奥斯曼快船如海鹰扑雀。绿帆在岛与岛之间的水道上时隐时现，像一片在礁石间来回穿梭的叶子。遇到敌船便以铁弩和火箭齐射，弩矢打在敌船的桨手位上，一排一排地将船桨钉死；火箭落在帆篷和甲板上，把船烧成一团在海面上乱转的火球。遇到岸上哨站便以陆战队登岸火攻，士兵们从浅滩跳下去，腰以下全泡在海水里，举着盾牌向石墙推进，火油罐在墙根炸开时，整面石墙都在火光中颤了一下，碎石和守军一起从墙头滑下去。
几日内，三座小岛上的联军哨站被连根拔除。被俘的联军兵中，有威尼斯人、法兰克人，也有从罗斯和克里米亚来的雇佣弓手。他们的衣服混着海盐和火油的气味，坐在地上时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摸向腰间已经空了的刀鞘。水军统领命人将他们分开审问，把有用的海图、潮汐和锚地情报全部抄下。船队里的书记官蹲在甲板上，蘸着船舷边的海水研墨，把口供一句一句记在羊皮纸上。墨迹在潮湿的海风里洇得慢，写一行要等三口气才能翻页。
水军统领在旗舰海图室里以刀划着爱琴海西面的几处海域，刀尖在海图上走出几条细而直的短线，像把整片海切成几块待处理的拼图。他对船长们说：“威尼斯大舰队已退回亚得里亚海，但他们在爱琴海留了不少眼睛。我们要把这些眼睛全挖掉。等爱琴海西面再无一处敌哨，我们的船就可以放心转向西北，去亚得里亚海口试一试威尼斯的家底。伊斯坦布尔的船队快到了，带来新的火油和铁弩。我们先把刀刃磨快。”海风从南面吹来，船身轻摇。海图上的岛链如一条绿珠，在奥斯曼水军统领的刀尖下慢慢被一颗颗点亮。
扫海舰队继续向西。在罗得斯岛西北面约百里处，发现了一座名为卡尔帕索斯的岛。岛不大，北面是断崖，南面是一片碎石滩，东西两侧各有一个小海湾。东面的海湾避风，西面的海湾较浅。岛上有联军的石堡和灯塔，几艘桨帆船泊在东面避风湾内。石堡建在岛中部的台地上，墙用本地石灰岩砌成，厚而矮，颜色和周围的岩石几乎一样，从海上看过去像一块被风化的岩台。
奥斯曼水军趁夜从岛东面接近，以十艘火攻船为前导。海面极静，火攻船的桨手用布裹了桨叶，落水无声，船身像十片被夜风吹出去的黑色叶子。联军的灯塔以火光示警——塔顶的柴堆被点燃，火光在海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橙色倒影。但奥斯曼快船上的铁弩手已先一步射杀了灯塔上的哨兵，箭矢从下往上飞，哨兵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就从塔顶的栏杆上翻下去，落进海里时像一袋湿沙。
火攻船顺风突入避风湾，将湾内的桨帆船一艘艘点燃。火焰从船舱里蹿起来，把桅杆和帆索都裹进去，整片海湾被照得通红，海面上的倒影像一锅正在翻腾的血。石堡中的守军以石炮和火铳还击，石弹砸在火攻船周围的海面上，激起一排排乱跳的水柱。奥斯曼陆战队从岛南的碎石滩登陆，以盾牌和弯刀向石堡推进。碎石滩上的石头被潮水冲得又滑又尖，脚踩上去站不稳，陆战队员弯着腰，用刀鞘撑地，一步一探地向前摸。盾牌连成一片，从堡墙上射下来的火铳弹打在盾面上，发出密如雨点的闷响。
卡尔帕索斯岛上的联军守军约五百人，如被从睡梦中拖出的困兽，在火光中胡乱抵抗。有人光着脚从营房里冲出来，手里只握着一把刀；有人连刀都没摸到，就被奥斯曼排铳手堵在门口，一排铁丸扫过去，倒了一地。奥斯曼陆战队以火油罐炸开石堡东门，冲入堡中。刀光和火光在石壁间交织，喊杀声被海风撕成碎片。约一个时辰后，岛上的抵抗被彻底碾碎。
奥斯曼水军统领在石堡门楣上刻下第八道深痕。刀尖划过石灰岩时，石粉簌簌地落在他的靴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雪。他命人将灯塔重新点燃，升起奥斯曼绿旗。火光重新从塔顶升起来时，颜色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联军的白黄色火，现在是奥斯曼的绿旗下映出的青白色火光，在夜风里跳得笔直。俘虏和缴获的船具被带回船队，桨帆船上的铜钉、缆绳和铁锚堆在运输船的甲板上，像一堆从别人身上拆下来的关节。
他站在石堡的残墙上，看着海图上又一颗被拔掉的钉子。对围拢过来的船员们说：“爱琴海的西面，正在变成我们的庭院。下一处，就是亚得里亚海的门口。”海风从西面吹来，带着亚得里亚海方向的咸味和一丝极淡的松脂香，像远方某处海港正为奥斯曼人的到来而颤抖。他合上海图，刀尖在海图上轻轻点了一下，落在亚得里亚海的入口处。然后他转身走下石阶，身后的灯塔还在烧着，绿旗在火光中翻卷，像一只不肯落地的海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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