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加索南段的秋意来得早。山顶已落下薄雪,雪线像一道灰色的刀痕,从山脊慢慢往下压。清晨的石堡墙头上,霜凝在石缝里,像撒了一层细盐。新指挥官在石堡内墙上以刀刻下第一百零七道深痕。刀尖刮过砂岩,石粉顺着墙面往下淌,在墙脚积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细末。他收到铁门前哨的急报:波斯和罗斯联军在东谷和鹿角沟连遭失败后,从更远的亚美尼亚山区调来了一批善攀冰山的山民,约两千人,试图从铁门北面的一处冰川裂缝中潜入,绕过前哨和密林,直插石堡后方。
新指挥官在沙盘前以刀尖点着铁门北面的冰川位置。沙盘上的冰川是用白蜡和碎石膏堆出来的,表面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裂纹,其中一条从冰川顶部一直延伸到山脚冰湖的位置,被他用刀尖反复描了三次。“冰山是他们最后的暗路。”他的声音不高,沙盘周围的军官们得凑近才能听清。“可冰山比山林更险。我们不用去冰上和他们对刀。只要在冰川脚下的那处冰湖边上埋火油。他们从冰上下来,一定要在湖边歇脚。等他们一停,就把冰湖上的火油点燃。”他用刀尖从冰川顶部沿着裂纹划到冰湖,刀尖在冰湖位置顿了一下,用力按进去,白蜡被划出一道深槽。“冰上起火的烟会顺着冰川往下灌,把他们熏成冰里的鬼。”
他命工兵队连夜出发,带火油罐和硫磺包,从石堡东面绕到铁门北面的冰湖。工兵们在夜色中攀过碎石坡,脚下踩着初冻的薄冰,每走一步都滑得往后退半步。到了冰湖边缘,他们用铁钎凿开薄冰,将火油罐沉入水中,只露引线。引线用麻绳绞成,浸过蜡,在冷空气中硬得像细铁棍。又用碎石在冰湖四周砌了一道矮墙,矮墙不高,仅及膝盖,但足以防止火油流散。新指挥官在石堡东门以刀刻下第一百零八道深痕。刻完最后一刀,他把刀插回腰间,对带队的工兵百夫长说:“冰湖是他们的最后一站。你放完火就往回跑,不要回头看。冰山烧起来,比普通的火更可怕。”
数日后,波斯和罗斯的山民果然从冰川裂缝中爬出。约两千人,个个披着羊毛和兽皮,脸被冻得发紫,眉毛和胡须上挂着冰碴,远远看去像一群从冰里凿出来的野人。他们沿着冰川边缘的小径下到冰湖旁,在湖边生火取暖,将冻僵的手脚伸向火堆。有人把冻硬的靴子脱下来在火上烤,有人用刀割开冻裂的皮肉往外挤血水,火堆周围腾起一团团白汽。就在火堆最旺时,冰湖四周的矮墙后突然射出数十支火箭。箭矢落在湖面油层上,火焰如一条红龙从湖面蹿起,沿冰面迅速扩散。火油在冰水中燃烧,火焰和烟雾混在一起,如一条黑红的巨柱从冰谷中升起。火柱的顶端被高空气流吹歪,烟灰纷纷扬扬地落在冰川顶部的新雪上,像一层黑色的霜。
山民们惊叫着四散奔逃,但冰川只有一条狭窄的裂缝可退。那条裂缝仅容两人并行,入口处被前面的人堵死,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奥斯曼工兵从矮墙后投出硫磺包,硫磺炸开,黄烟灌满冰谷。山民们在烟和火中如无头苍蝇,许多人从冰裂缝上滑落,坠入深不见底的冰缝。冰缝底部传来闷响,像一袋袋湿土砸在石头上,响过之后就再没有声音了。约半个时辰后,冰湖上的火渐渐熄灭。冰面被烧得凹凸不平,有的地方融化成水,水又迅速结冰,把烧焦的羊毛、断刀和冻在冰里的尸体一起封进了透明的冰层。工兵百夫长带人进入冰谷,只见冰面上到处是烧焦的羊毛、断刀和冻在冰里的尸体,那些尸体保持着奔跑或抱头的姿势,被冰封成一尊尊扭曲的灰黑色塑像。
新指挥官在石堡东墙上刻下第一百零九道深痕。他望着从北面吹来的雪风,对军官们说:“铁门现在有三层锁。前哨的火油,密林的绊索,冰湖的火墙。波斯人和罗斯人想从东面进来,每一层都会剥他们一层皮。但冬天要到了,冰山上的冰会更厚。他们可能从南面的隘路再试。传令各哨,南面的山道也要埋火油,不让他们觉得南面比北面容易。”
山风从冰湖方向吹来,把焦肉和硫磺的气味送进石堡。高加索的冬雪正在慢慢封山,而奥斯曼的刀痕,如一道道刻在冰与石上的封条,把南段的每一道山口都牢牢钉死。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