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砂堡东面的干盐湖在夏日烈日下如一整块烧白的铁板。阿拔斯亲王的尸体以波斯王旗裹着,被土库曼族长命人抬到红砂堡北门外的荒地上。波斯残兵四千余人被分成两群:一群是会做工的匠人和会养马的牧人,约两千人,被编入红砂堡的工奴队和牧奴队;另一群是伤兵和老弱,约两千人,土库曼族长给他们每人一袋水、一块干肉,命他们自行向东走回波斯边境。他对这些波斯兵说:“你们的亲王已经死了。你们带着阿拔斯的口信回去,告诉波斯王,里海西岸的红砂堡,不是波斯能碰的地方。下次再来,你们的尸体会填满干盐湖。”波斯伤兵们如一群被放生的瘦羊,在荒原上拖着步子向东走去。他们中许多人走不到边境就会倒毙在沙尘中,但土库曼族长并不在意。他要用这些活着的口信,把恐惧带回波斯王庭。
红砂堡中的兵力经过连番恶战,从八千骑减至约五千,其中不少带伤。土库曼族长命人将铁门城和白驼集缴获的粮草和箭矢全部运入堡中,又命工奴队将堡墙加高两尺,在四门外挖出更深的沙壕。他对头领们说:“波斯王庭这次死了亲弟弟和五万大军,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们的兵从伊斯法罕到荒原,要走二十天。这二十天,是我们喘气的时间。把红砂堡变成刺猬。墙要厚,壕要深,箭要足。再派快马去盐堡和绿洲,把那里的守军和粮草全部收拢到红砂堡来。我们不做荒原上的散兵了。我们要像乌龟一样缩进壳里,等波斯人再来时,用壳上的刺把他们扎得满嘴是血。”头领们领命,分头去加固城堡和调集粮草。
土库曼族长独自登上红砂堡北门城头,以刀在石墙上刻下第七十六道深痕。他望着北方干盐湖方向,那里仍有一片白花花的盐壳,如一面被太阳晒裂的巨镜。盐壳上偶尔有秃鹫盘旋,等着吃那些未及掩埋的波斯尸骨。族长以刀尖在城垛上划了一道,对身边的年轻头领说:“沙赫库利和阿拔斯,两个波斯名将,一个自杀在旧驿站,一个自杀在干盐湖。他们的兵,有的死在火里,有的死在沙里。我们赢了。可你记住,我们不是靠刀子赢的,是靠荒原赢的。荒原把波斯人的粮草吃光了,把他们的战马拖瘦了,把他们的勇气熬干了。我们只是在他们最弱的时候,用刀和火推了一把。将来若有人来打红砂堡,我们也要用同样的法子。不要急着出堡,不要和比自己多的兵硬碰。等荒原把他们熬干,我们再像秃鹫一样落下去。”年轻头领以刀击胸。海风从里海吹来,把干盐湖上的盐尘卷成一片白雾。红砂堡的绿旗在盐雾中如一只闭眼的铁鹰,养着伤,磨着爪,等着下一场风暴。
当夜,斥候从东面带回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波斯王庭已任命阿拔斯的长子、年轻的阿米尔为西征大帅,集结了约三万人,准备在夏末再攻红砂堡。这次波斯军不再带象兵,而是带了大量骆驼驮运的粮草和箭矢,并征调了波斯北方的山地部落骑兵作为先锋。土库曼族长在堡中听完回报,以刀在石桌上刻下一道浅痕,对头领们说:“阿米尔的父亲死在我们手里,他来报仇。可他和沙赫库利、阿拔斯一样,都以为兵多就能赢。他不知道,荒原上的战争,不是人多就能打的。传令下去,从今日起,红砂堡外所有水井全部填埋,只留堡内一口井。荒原上的草场全部烧掉。我要让阿米尔的三万人,走到红砂堡外时,连一口水、一根草都找不到。到时候,他们不用我们打,自己就会渴死饿死在荒原上。”海风在堡外呼啸,如荒原在磨牙。红砂堡的夏夜,在盐尘和刀光中,慢慢沉入一片滚烫而沉默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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