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执空白栏里,已经浮出“魏成”二字。
段无咎道:“你不是来接管的。你是它送来的接收人。”
“妖言。”
魏成章取出官印,按向文书空处。
“本官现在便盖拒收——”
印面落下。
纸上出现的却是四个字。
验收完毕。
回执上的最后一个“章”字开始显形。
魏成章拔刀,竟朝自己右腕斩去。
段无咎用刀鞘架住他的手。
“砍人有什么用?它认你的官身,又不认你的手。”
赵惟俭把碎印踢到他脚边。
“砸印。或者拿你一生的履历,替七十万石作保。”
魏成章盯着那枚印。
三息后,他举起刀柄,重重砸下。
铜印裂开。
回执上的名字停在最后一捺,没有完成。
任命文书背面随即显出一串编号。
军务院,制器内库,辰字二十九批。
魏成章抹掉掌心血迹。
“领命时,铜筒背面没有这行字。”
李怀安从覆片、九环和文书封轴上各刮下一点铜屑。三份铜屑颜色、硬度完全一致。
赵惟俭只看了一眼。
“内库专用官铜。每批定重,不多一两。”
“未来用了多少,”段无咎道,“现在的内库就会少多少。”
舱门后的韩策敲了三下。
“交割要三环。货物凭据、押运凭据、接收凭据。货物已经被侵入,魏成章是接收,赵惟俭是押运。”
一名军务院随员脸色骤变。
他从密匣中取出另一道急令。
“恢复赵惟俭粮运总监之职。追认毁印为护粮之功,即刻生效。”
甲板上无人出声。
这份清白,赵惟俭等了半生。
赵惟俭没有接。
他捡起最后几块碎印,逐块投入河中。
“从今日起,我不替任何官仓担保。”
他拿起炭条,在木板上写下:
七十万石,仍在河上。
朱翊钧道:“日后,朕为你复——”
“别说。”赵惟俭打断他,“连日后也别给它。”
朱翊钧沉默许久,只在另一块木板写下本名。
朱翊钧,看见。
段无咎随即从九船各挑一人。
无官身。无仓籍。无验粮权。
末等舵手、医疗杂役、断指饥民,还有刚把船撞上浅滩的东三仓船长,都在其中。
每人守一袋样粮。编号彼此隔绝。
一名仓官忍不住道:“这些人的证词,衙门根本不认。”
“对。”
段无咎把第一袋交给舵手。
“它也不认。”
京师急讯就在这时送到。
九仓已停止外购。三座军营断炊。守城将领扣住仓官,要求开仓。九仓却拿出满仓账册,账上七十万石一粒不少。
急讯还附了一张九仓图。
赵惟俭看完,手指停在第九仓的位置。
“这里没有仓。”
“图上有。”宋涛道。
“二十七年前,旧宫渠塌陷。第九仓早就封死了。”
可随图送来的账册上,第九仓二十七年间年年收粮,年年放粮,从未短过一斗。
李怀安重新拼合仓牌背面的路线。
路线终点,正是搁浅的东三仓船。
众人回头。
那艘船不再渗水,船身反而升高了半尺。
水兵冲入底舱,很快抱着一本清点簿跑出。
“少了一袋!”
舱门没有开启,船板也没有破口。账上的总数却没变。
未来回执上,第二行字缓缓出现。
第一袋,已入京师第九仓。
医疗舱传来一声爆响。
铁槽被整个掀翻。
断腿拖着黑节冲上甲板,越过官印、仓牌与回执,直指东三仓底舱。
空出的袋位中央,多了一枚湿润的京仓泥印。
泥里混着黑砂。
赵惟俭蹲下捻了捻。
“旧宫渠的砂。”
段无咎抬头看向京师方向。
同一刻,东三仓底舱又传出一声轻响。
第二只粮袋的封绳,自己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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