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孩子。
泥水中的宫墙。
禾娘站在一扇朱红色的门前,怀里抱着九块木牌。
还有他自己。
七年前的沈阿渡背着一个竹篓,从旧水道走出。竹篓里没有孩子,只有九双沾满泥水的小鞋。
“我带出去的不是孩子。”
他喃喃道。
“是鞋。”
朱翊钧盯着他:“谁让你以为竹篓里有人?”
“阿禾。”
“她当时在哪里?”
“门外。”
“哪边是门外?”
沈阿渡抬起头。
他眼中的惊恐一点点凝固。
“我不知道。”
门后的禾娘忽然开始拍门。
“阿渡,松手!”
沈阿渡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门环。
那不是铜环。
是一只孩子的手腕。
小小的手从门内伸出,反握住他,掌心的凤纹与铜片拼成完整图案。
门缝中亮起一道惨白的光。
无脸宫人跪了下去。
她们腹中同时传出婴儿啼哭。
“关水道!”朱翊钧喝道。
宋涛一脚踢开门后的石栓。
水道入口轰然闭合。
最后一瞬,小满却从他怀里挣脱,扑向空着的矮榻。
“姐姐!”
榻下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宋涛转身去抓,只扯下她腰间的一块布。小满整个人被拖入榻底,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小满!”
宋涛跪地掀起矮榻。
榻下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块新刻好的木牌。
上面写着两个名字。
小满。
宋涛。
宋涛一刀将木牌劈开。
木牌裂成两半,里面却传来小满的哭声。
“别砍。”
泥水男孩死死抓住他。
“她在名字里。”
“怎么放她出来?”
“忘了她。”
宋涛的刀停在半空。
顾清漪的声音再次响起:“名字被记住,死门就能找到她。所有人都忘记,她才有机会从活门出去。”
“忘了以后,她还是她吗?”
“你们七年前也问过。”
宋涛猛地抬头。
“我也来过?”
“你们都来过。”
九张矮榻下方,同时浮出一行刻痕。
七年前,第九批。
沈阿渡。
宋涛。
顾清漪。
最后一处刻痕被血污遮住,只露出一个“钧”字。
宫室里骤然安静。
朱翊钧走过去,用刀尖刮掉血污。
完整的名字显露出来。
朱翊钧。
宋涛盯着那三个字:“殿下七年前才多大?”
“七岁。”
“你来过这里?”
“不记得。”
禾娘在榻上笑了起来。
“当然不记得。”
“我的记忆也被取走了?”
“不。”
禾娘看着他,空洞的双眼中缓缓渗出黑血。
“你是唯一自己走出去的人。”
门上的凤纹忽然转向。
原本朝着沈阿渡的凤首,一点点对准朱翊钧。
抱住沈阿渡的女孩松开手,爬进朱翊钧的影子。
她仰起没有五官的脸。
“哥哥。”
朱翊钧一刀刺下。
女孩消失,刀尖扎进自己的影子。
鲜血却从朱翊钧掌心涌出。
一枚被皮肉遮住多年的凤纹,缓缓浮现。
门后的禾娘厉声道:“别让门看见!”
朱翊钧攥紧手掌。
已经迟了。
所有无脸宫人同时转向他。
灯罩里沈阿渡的脸一张张剥落,露出一个七岁男孩的面容。
男孩穿着旧东宫的皇子服,右手牵着沈月,左手提着一盏没有烛火的灯。
宫灯中的男孩齐齐开口。
“我把他们带出去。”
朱翊钧盯着自己的脸。
“这不是我的记忆。”
“是。”
禾娘道。
“七年前,是你打开活门,把第九批带到沈阿渡面前。也是你命人取走他们的脸,把名字装进竹篓。”
“我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你发现第九批里藏着一个不该出生的人。”
“谁?”
禾娘没有回答。
门环里的小手突然用力。
沈阿渡被拽得撞向门板。朱翊钧伸手抓住他,两人掌心的凤纹隔着鲜血碰在一起。
咔。
门开了一寸。
门后没有宫室。
只有一轮月亮。
月光下站着九个七年前的孩子。他们都没有脸,唯独最后一个孩子背对众人,手里握着另半枚铜片。
禾娘真正的声音从那孩子口中传出。
“朱翊钧,你当年没有找到她。”
“她是谁?”
孩子转过身。
她的脸与榻上的禾娘一模一样。
“第九个顾清漪。”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