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涛没过河。
他隔着护城河站定,先看灯笼,再看人。那人提着灯往下游走,从一座废桥上过来,脚步不快。走近了,眉眼是他爹的眉眼,嗓音是他爹的嗓音,咳嗽前先抿一下嘴,也是他爹的习惯。
宋涛的手按在刀上,没拔。
“左手。”他说,“伸出来。”
那人伸了左手。五指齐全。
宋涛的刀出鞘半寸。迁坟那晚换棺材的哑巴车夫,左手缺半根小指。眼前这个“爹”,手是全的。那这些年家里进出的,到底有几个爹?
“你不是我爹。”
“我是。”灯笼人把灯放在地上,“不信,我给你数三件事。丁字坊老宅西屋,第二块砖底下,埋着你三岁掉的那颗乳牙。你娘绣活最忌青色的线,说青线入眼,眼要花。长命锁第二道纹,要用指甲抠,用车钥匙会伤芯。”
三件事,一件不差。乳牙的事,连他娘都忘了。
宋涛的刀松了半寸,心却往下沉。知道得越多,越说明这人在场越久。他在宋家周围待了多少年?他这个儿子,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我不是被换出去的爹。”灯笼人说,“我是被派出去的爹。走,先去坟地。路上告诉你,你娘的棺材里,现在躺着谁。”
宋涛没问。问了他怕答。
三人换上灯笼人备的粗布衣,往坳口义庄方向走。半路有个茶棚,说书先生正拍醒木,宫变的消息传开了,说法走了样。一桌人说东厂督主夜闯坤宁宫行刺,被皇后当场拿住。另一桌人说皇后携先帝血证出逃,东厂奉旨追拿。
宋涛后脖颈一层汗。
督主放火逼宫的真实目的,没人猜对。可“血证”两个字已经出口了。宫里有人比他们还急,急着把三物的事捅到明面上。这棋盘上多了一只看不见的手。
顾清漪在旁边低声说了句:“走样的话传得最快。传话的人要的就是快。”
宋涛看了她一眼,没接。
到坟地,天蒙蒙亮。宋涛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坟前,猛地刹住。
坟头浮土是新翻的。引魂幡被人拔了,倒插在旁边,像随手搁的。挖完了还收拾现场,不急,不慌。
灯笼人脸色第一次变了。“不对。我盯了三年,昨夜一直在宫外接应,没离开过一刻钟。挖坟的,不是我的人。”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有人算准了他们今早会来。
棺材抬一角,封漆完好。可宋涛的眼睛落在棺盖内侧,一道划痕,从里面抠出来的,新鲜。
他从里面抠过。
撬开。棺材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棺底整整齐齐摆着一套寿衣,寿衣胸口,端端正正放着一枚腰牌。东厂的。司房,刘姓。宋涛脑子里翻出地窨子里老兵的话,三年前奉命“迁物”的经办人,就是这位刘司房。
三年前替督主办事的人,死了,躺在宋涛他娘的棺材里。
顾清漪上手翻验。寿衣底下的干尸,死了至少两年,是被人蓄意风干保存的。
“这不是灭口。”她说,“这是存证。有人把督主灭口的证据,存在督主最想拿的东西该在的地方,用的是督主自己人的命。”
宋涛盯着那枚腰牌。脊背一层层地凉。这一手不是冲督主来的,是冲“三物齐出”这件事来的。有人算准督主一定会开这座坟,也算准督主一定开给宋涛看。
死人下的棋,活人照着走。
老槐树后突然滚出一辆炭车。就是当年那辆。
车底下爬出一个人。左手缺半根小指,浑身是伤,血和炭灰糊在一起。哑巴车夫。他张嘴,只能嘶嘶漏气。他抓起一块炭条,爬到棺材板上就写。
第一行字出来,所有人都僵住了。
坟我三年前就换了。这里从头到尾,是给他们看的。
炭条接着动,抖得厉害。
三横线不是一脉,是两支。我护的这支,守物。他那支,炭条往灯笼人那边一指——守人。守的不是宋涛,是这个身份能不能一直没人来认。两支互不通气,三十年。
顾清漪往前一步,想看清底下的字。
车夫猛地用身子挡住,死死盯着她。盯了足足三息,才接着写。
顾家小姐来了,说明顾家已经把前两支都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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