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稳住了。
踉跄那半步只占了半息。下一息,他已经接管了佛堂。
“封殿门。断暗道。殿内所有人,缴械,退到墙根。”
没人敢慢。甲叶响成一片。
宋涛退到娘身边,脑子里转得飞快:满殿人熬了二十年的局,刚才那都算铺垫。真开场的,是这一刻。
皇帝径直走向病榻。不看太后,不看那枚玉牌。袖中抽出一柄小刀,捏起榻上人的左腕,刀尖挑开烙疤边缘的旧痂。
动作熟。熟得做过一千遍。
“圆径一寸二,齿十一个,疤底化过脓。”他说,“二十年前,朕验的就是这道疤。”
满殿刚松半口气。
他补了一句:“疤是真的。人,朕还要再验一样。”
“潞王七岁跌进冰窖,左肩胛削去一块骨。抬臂过肩,必僵。这事,天下只有朕和他两个人清楚。”
他退开一步。“抬左臂。”
榻上人抬了。抬到一半,僵住。
皇帝收刀,笑出了声。这是宋涛头一回听见这位天子笑。
“皇兄抬这半边,能过耳。”他说,“你,到不了。”
哗的一声,满殿的血又凉了。
太后藏了二十年的活证,是个替身。她绕过佛龛、直挺挺跪下去的那个人,不值一个头。
太后撑着榻沿。撑住了,没倒。她这半年病榻、今夜满殿人命,押的王牌是假的。
她只问出一句:“那棺里那具呢?”
“脸对,疤对,齿对,连化脓的位置都对。”皇帝说,“棺里那位,真得不能再真。”
真死人和活替身,同一张脸。
“双生子。”顾清漪脱口三个字。
皇帝摇头。“宗室名册上,皇七子独苗。无双胞。”
太后回过头。目光钉在宋母脸上。
“米汤是你送的。一天两顿,二十年。你看不出真假?”
满殿的眼睛跟着转过来。
宋母抬起头。她说出了今晚第一颗雷。
“第一碗米汤,我就看出来了。”
宋涛脚下晃了一下。
“我吊着他二十年。不是认错了人。”娘说,“当年把这个替身送进太后手里的,是我。”
“你——”太后抓着榻沿的手在抖。
宋母没看她。她开始说话,语速慢,一句一句,像在念账。
“火场那夜,我背出来的是真潞王。肺里吃满了烟,太医断言三天。”
“他求我最后一件事。借陛下的刀,把自己钉死在‘潞王已死’四个字里。追兵才断,妻儿才活。”
“替身是他自己点的名。那张脸在潜邸养了十年,就为顶这一天。棺里的尸首,是我亲手收的殓。”
“‘献’字那记收锋的刀工。”她顿了顿,“一半写过遗诏。一半,是给丈夫闭眼用的。”
皇帝没验错。太后被瞒了二十年。
宋涛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上一章拿命挡在弩箭前面的,不是他爹。
他想起脱口而出的半个“爹”字。想起铜镜里那双吊眼尾的眼睛。眼睛像,是因为他真是潞王的种。可爹,二十年前就烧成了一捧灰。
他问了二十年的那句话,今天有了答案。答案比他问过的所有版本都狠。
顾清漪先开口,问的是替身:“你不是潞王。抢‘锁’这个名义,何用?”
替身笑了。这回不像潞王。像个卸了妆的戏子。
“三岁被买进潜邸。脸是照着世子养的,疤是照着世子烙的。潞王怎么笑、怎么怒,我都练过。”
“名义没有用。”他说,“可没有名义,我连‘是谁’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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