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的手从他头顶移开,咒语声停了。
年轻道士抬起头,满脸是血,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刚刚被打磨过的星星。
“师父,”他说,声音沙哑但坚定,“我去。”
“你回不来。”老道士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我知道。”
年轻道士站起来,拿起供台上那柄黑红色的斩妖剑,剑身上的金色纹路在他握住的瞬间骤然亮起,像一条被唤醒的金龙。他把剑插在后腰,大步走向庙门。
庙门外是无边的、暗红色的黑暗。
他没有回头。
徐明看到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一个他不认识的地方——一座巨大的、由灰白色骨骼搭建而成的殿堂,殿堂的中央有一张石台,石台上躺着一个浑身赤裸的、皮肤呈现青灰色的婴儿。婴儿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它不是在睡觉——它的身体在不断地蠕动、膨胀、收缩,像一团有生命的肉,正在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成形。
殿堂的四周站着九个人。
不,不是人——是九个穿着不同朝代官服的尸王。有的穿着宋朝的圆领袍,有的穿着明朝的补服,有的穿着清朝的马褂,最靠近石台的那一个穿着一件已经辨认不出朝代和款式的、残破不堪的甲胄。
它们都面朝石台上那个婴儿,低着头,像在朝拜。
婴儿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粹的、能吞噬一切光芒的黑色。婴儿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不属于任何婴儿的、像金属摩擦一样的啼哭。
那九个尸王在这声啼哭中同时跪下了。
徐明的手猛地收紧,斩妖剑上的红橙色光芒在这片虚无中像一颗心脏一样搏动了一下。不是他在驱动这柄剑——是这柄剑在驱动他。剑身上那两道融合在一起的血迹在这一刻变得滚烫,烫到他能感觉到那热量正从剑柄涌入他的手臂,沿着他的血管一路烧到心脏,再从心脏炸开,像一朵烟花在他的胸腔里绽放。
穴眼被这突如其来的阳气波动震了一下。
那片彻底的、绝对的虚无中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裂缝——不是空间的裂缝,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介于虚实之间的裂隙。从那条裂隙中透出一丝不属于这片养尸地的光,那种光不是暗红色的,不是金色的,不是银色的,而是一种温热的、湿润的、带着植物气息的淡黄色。
日光的颜色。
人间的日光。
林小雨最先反应过来。她松开徐明的手,朝那道裂隙的方向扑了过去,但不是为了自己钻进去——而是为了把那个方向的坐标固定住。她的身体在扑向裂隙的过程中撞上了什么东西,那东西不是硬的,而是一种极其柔软的、像橡胶一样的阻力,她的身体在那种阻力中陷进去了一部分,又被弹了回来。
“那里——”她的声音在虚无中发不出来,但她用尽全身力气指向那个方向,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路标,“那边!!”
徐明拽着沈夜,朝林小雨的方向冲过去。斩妖剑在他手中疯狂地震颤,剑身上的红橙色光芒像一条被激怒的蛇,在虚无中撕开了一道勉强能让人通过的缝隙。缝隙的边缘是不稳定的,像正在愈合的伤口,不断地收缩、闭合,每一次闭合都会将周围的黑色的丝线重新吸附过来。
沈夜是第一个被徐明推过那道缝隙的。
她的身体穿过缝隙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的声响,然后整个人消失在了缝隙的另一侧。金蛇——那个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点——在沈夜穿过缝隙的瞬间猛地附上了她的后颈,像一滴金色的墨水渗入了她的皮肤。
徐明回头看了一眼林小雨。
她站在离缝隙不到两步的地方,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安详的平静。她的嘴唇在动,在说着什么,但徐明听不到。
他读出了她的唇语。
“你先走。”
他摇了摇头,伸出手,朝她的方向跨了一步。
穴眼在这个时候动了。
不是动了一下——是整个虚无在这一刻像一面巨大的、被折叠了无数次的白纸一样,猛地展开、摊平、重组。那道通往人间的缝隙在重组的瞬间被挤压、扭曲、折叠,从一个稳定的裂隙变成了一个高速旋转的、不断变形的漩涡。
林小雨离漩涡的中心最近。
她被吸了进去。
徐明的手在她被吸入的前一秒抓住了她的手腕,但那股吸力太大了,大到他的身体也被带着往前踉跄了两步,脚——如果“脚”这个字在这片虚无中还有意义的话——在虚无中找不到任何可以借力的支点,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拖着,朝漩涡的中心滑去。
斩妖剑的剑尖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忽然自己动了起来。它从徐明的手中脱出,剑尖朝下,直直地刺入了虚无的“底部”——如果这片虚无有底部的话。剑身没入虚无中三分之二,只留下一截剑柄和半寸剑脊露在外面,像一根被钉入地下的铁桩。
剑柄上那根绑着徐明右手的布条在这一刻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死死地将他固定在原地。
他的手还抓在林小雨的手腕上,但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臂了。那股从漩涡中心传来的吸力正在将林小雨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拉向更深处,而他的手指正一根一根地从她的手腕上滑脱——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最后是拇指。
拇指松开的那一秒,林小雨的整个手掌从他的掌心里像一条滑溜的鱼一样脱了出去。她的身体在漩涡的中心旋转了半圈,然后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一样,朝着与那道裂隙完全相反的方向射了出去。
徐明的嘴张开到了极限,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
林小雨的名字?不,他喊的应该是别的什么。也许是“不”,也许是“回来”,也许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被恐惧和绝望压碎的音节。
斩妖剑上的红橙色光芒在那一瞬间炸开了。
不是熄灭,不是闪烁——是爆炸。剑身上那两道融合在一起的血迹像被点燃的炸药引线一样,从剑柄到剑尖依次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那光芒不再是红橙色,而是一种炽烈的、灼白的、像焊枪电弧一样的颜色。剑身从虚无中自行拔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灼白的弧线,朝着林小雨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剑柄上的布条还连着徐明的右手,那股拖拽的力量将他整个人带离了原地。他在虚无中像一只被线牵着的风筝一样被斩妖剑拖着高速飞行,周围的黑色丝线在他的视野中变成了一道道飞速后退的、模糊的黑影。
然后,他也穿过了那道漩涡。
不是穿过——是被吸了进去。那道漩涡在他进入的瞬间猛地收缩,像一个正在闭合的、巨大的瞳孔,将他和斩妖剑一起吞入了更深处的、更加黑暗的虚无。
在意识彻底断线前的最后一秒,徐明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穴眼的声音,不是金蛇的嘶鸣,不是尸王的尖啸。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像旧收音机里传出的、有些失真的音色。
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在唱一首他从来没听过的、但又莫名觉得熟悉的歌。
歌词听不清。旋律像摇篮曲。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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