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青云山脉。
山势从地平线上缓缓隆起,山腰以上终年不散的云雾缭绕。
那是山体内部灵脉与水脉交错、地下水被灵脉加热后从岩缝蒸出形成的地貌奇观。
青墨蹄子踩在枯叶上,咔嚓一声。
季仓翻身下鹿,站在一处山丘上。
山不高,坡很缓。丘顶那棵歪脖子槐树比当年粗了一倍——树干上的裂纹深得像老人的手背,树根把周围土层拱出四道口子。歪的方向没变,还是往西南歪。丘下一条土路穿过稀疏的松林,往前不到两里就是城墙。
四阶护城大阵的灵光在正午也压不住——淡青色的光膜笼罩城墙上空,像一口倒扣的巨大琉璃碗。玄铁岩墙基,青罡石墙身,将近十丈。城门口排着入城队伍:炼气散修十人一组等着查验,筑基修士排队交灵石,金丹免灵石留印记从侧门走。
季仓站在山丘上看了很久。
不是看城。是看当年。
当年炼气二层,靠着李二牛……
季仓以金丹初期修为走到侧门。守城的是个金丹初期城卫队长,金阳宗弟子,眉眼间带着在城门口站久了磨练出来的冷淡——看人的眼神不是凶,是麻木,每天几百个修士从面前过,再稀奇的事也看成了流水账。
“姓名。“
“韩石。“
“什么营生?“
“收药材。“季仓的嗓音被老藤调低了一个调,带点中年人常年跑山路的沙哑,“天南深山的木属性灵植在沿海坊市不好收,青云山这边品质高一些。收了往南边批发出货。“
“住多久?“
“一个月。“
城卫队长让他按灵力玉碑留印记。季仓将一缕灵力渡入——但渡入之前,老藤已经在经脉出口处扭曲了灵力震荡频率。注入玉碑的灵力是真的,频率被平移了大约三成。以后即便有人拿这份印记去对比残留现场的灵力痕迹,重合度不会超过七成。
玉碑亮了。城卫队长看了一眼,没有多看。
交二十块中品灵石。城卫队长让开一步,照本宣科:“北城南城之间巷子别走,修下水道。东城客栈贵,住西城。黑市在东门外,城里别公开谈。“
季仓点头。抬脚进城。
主街宽得能并行四辆灵兽车。夜光石嵌在两侧墙壁上,照得路面泛青。街道两侧老铺子大多换了新门面,偶尔一两家旧招牌还挂着——字迹褪得几乎看不见,新招牌盖在老招牌上面,边角没对齐,露出一截旧木头。
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认出底下那层是当年坊市的痕迹。
云来居位置没变。门口的槐树砍了,树桩子在青石地砖缝隙里还能看见一圈年轮。换成两只石狮子。老掌柜的儿子站在柜台后面,下巴的弧度和他爹一模一样,收灵石时拇指食指先搓一下的动作也一模一样——但眼神比老掌柜圆滑得多,看人先扫腰间储物袋的品阶。
季仓没进云来居。
去了对面茶馆二楼,最左边靠窗的雅间。
推开窗,正对云来居大门和东城区主街。
茶上来没喝。
季仓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窗棂,落在对面云来居的石狮子上。
多年前,他第一次走进那扇门,老掌柜还是看在李二牛的面子上让他进来的。
如今老掌柜没了,槐树变成了石狮子。
他也从一个炼气二层的穷小子,变成了金丹后期的“韩石“。
窗外街面人来人往。
季仓的目光却没有焦点。
他在回想这一路上的事。
不止是散货、交易、收集情报。
还有一些更私人的事。
……
两个月前。
并州,连山县城。
一个穿着灰布道袍的老道士拄着竹杖,慢悠悠走进城门。
面容清癯,三缕长髯修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六十来岁,脚步却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街坊见了都客客气气拱手。
老道士一路走到城西,在一间挂着“季氏医馆“招牌的铺子对面停下。
铺面不大,两间门脸,门口排着七八个等看诊的百姓。
柜台上搁着一只铜捣药罐,把手磨得发亮,是用了许多年的老物件。
老道士在街边茶摊坐下,要了碗粗茶。
茶摊老板是个健谈的:“道长不去季大夫那儿坐坐?
季大夫可是连山县头一块招牌,医术高明,人也和气。
道长要是想切磋医术,找他准没错。“
“不急。“
老道士端着茶碗,目光落在医馆门口。
不多时,一个穿青布长衫的老人从医馆里走出来。
八十来岁,须发花白,背脊挺直。
脸上有些皱纹,气色却极好,眼睛清亮有神。
正是季安。
他将一位看完病的老妇人送到门口,耐心嘱咐了几句用药的事。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旁边的学徒又递上一张新方子。
季安接过来看了两眼,提笔改了一味药,交还学徒。
动作熟练,神态从容。
这时医馆后头跑出来两个七八岁的孩子,一男一女,围着季安喊爷爷。
季安笑着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从袖子里摸出两块芝麻糖塞给他们。
孩子们欢天喜地地跑回去了。
老道士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低头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涩得很。
旁边茶摊老板还在絮叨:“季大夫真是好福气。自己医术好,儿子也争气……
大儿子在县衙当书吏,二儿子开了间药铺,小女儿嫁到了隔壁县的大户人家。
孙子孙女七八个,逢年过节一大家子可热闹了。“
“他家里那位老太太呢?“老道士忽然问。
“老太太?哦,您说季大夫的母亲啊。“
老板叹了口气,“前些年就走了,走的时候挺安详,喜丧。
季大夫守了三年孝,那段时间整个人瘦了一圈。
说来老太太也是个苦命人,年轻时守寡,一个人拉扯孩子……“
老道士没有说话。
老板察觉自己话多了,讪讪一笑,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老道士又在茶摊上坐了很久。
他看见季安给一个摔断腿的樵夫正骨,手法利落干脆。
看见季安给一个发烧的孩子把脉,神情专注温和。
看见季安忙了一上午,才有空坐下来喝口水,从怀里掏出一本翻得起毛边的旧书。
那是一本《百草经》。
封面用厚纸重新裱过了,但老道士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老道士站起身,往桌上搁了几文铜钱。
拄着竹杖,最后看了一眼医馆里那个认真翻书的老人。
没有进医馆。
没有说一句话。
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
半个月后。
季安在整理药柜时,无意中发现柜子最深处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玉瓶。
瓶子质地温润,触手生温,瓶底压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平安是福。
季安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字迹有些眼熟。
像是记忆深处某个人的笔迹,但仔细看,又不完全像。
他把玉瓶打开,里面是几枚青翠欲滴的丹药,药香清雅,闻一口便精神健旺。
季安不懂修仙的事,但他行医几十年,知道这绝非凡品。
他默默将玉瓶收好,将那张纸夹进了《百草经》的最后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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