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后,话都已经再难说得连贯的安硕,竟开始咒骂起来,断断续续的言语中,咒骂冯俊海、咒骂王德禄、咒骂蔺宗楚、咒骂一切他认为陷害他的人,唯独没有再提及任何与供词中相应的事件。
起初只是失去了耐心的冯俊海,此刻的眉头越皱越紧。
冯俊海审讯无数犯人,也审过数名高官重臣,深知在这样的酷刑之下,很少有人能真正守住秘密,除非那秘密关乎比自身痛苦更深的恐惧,或者,有某种更强大的外力支撑着犯人的信念。
安硕显然是属于后者,他这般顽固,早已超出了冯俊海最初的预判。
时间一点点流逝,火把都换过了一轮,那书记官记录的纸张也逐渐堆叠。
此时此刻,安硕已是奄奄一息,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但那双因为剧痛和失血而浑浊的眼睛里,偶尔却还能闪过一丝近乎偏执的亮光,宣告着他坚定的意志,尚未崩溃。
审视片刻,冯俊海心中起了一丝担忧,若在继续用刑,恐怕是真的会出人命,眼下这情形,除了让安硕多受皮肉之苦,并未得到任何有价值的、或有突破性的口供。
终于,冯俊海抬了抬手,制止了狱卒再次举起的蒺藜鞭。
刑堂内,只剩下安硕粗重痛苦的喘息声,以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冯俊海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官袍上因久压形成的褶皱,他走到如同破布般悬吊着的安硕面前,紧紧凝视着他。
安硕勉强睁开肿胀淤青的眼皮,血污和汗水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到冯俊海紫色官袍的下摆,以及那双一尘不染的官靴。
“安硕。”冯俊海的声音依旧那般冰冷,完全听不出丝毫喜怒之意:“你今日所为,是忠是奸,是勇是顽,本官不予置评。但是,陛下天威,律法昭昭,绝不会因为你一人的缄默而止步不前。你好自为之。”
说完,冯俊海不再多看安硕一眼,转身对书记官说:“你最后再记一笔:罪将安硕,于赤丰一六年二月初七提审,对其所涉诸罪一概否认,坚称冤枉。刑讯之下,未有改口,亦未供述任何新词。暂且还押暗室。”
“是。”书记官应声后,便立刻在簿册上奋笔疾书。
冯俊海则不再停留,大步迈向刑堂之外,身后两名侍卫立刻紧跟其后。
在几人出了刑讯室后,那四名掌刑狱卒才上前,将几乎就要昏死过去的安硕从铁链上解下来,像拖一袋破烂般,拽向来时的通道,粗鲁地将他送回那间不见天日的暗室。
诏狱沉重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内里那如同地狱般的景象和气息,与外面这阴郁的天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天色晦暗如暮,雨水打在刑部朱门前的青瓦和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雾,清冷湿润的空气,转瞬间便将诏狱带出来的那股异味驱散了大半。
安硕竟这般顽固,实在是出乎意料!
但在他顽固的背后,意味着什么呢?他真的是“冤枉”,还是有更深的隐情和更强大的靠山,能让他宁可承受酷刑也保持缄默?
冯俊海站在诏狱外的廊檐下,抬头望了望阴霾的天空,他心知,现在这局面,已经不是他一个刑部尚书能做主的了,他也知道,今日审讯无果的消息一旦传开,朝野上下,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不安,定会蠢蠢欲动。
片刻,冯俊海收回目光,脸上恢复了一贯的严肃,立刻踏入绵绵雨幕之中,前往御书房的方向而去。
诏狱高耸的黑色墙壁,在雨幕中沉默矗立,如同巨兽,吞噬了方才所有的惨叫、怒吼与无声的坚持,只留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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