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伟壮丽的承天门外,天色正处于将明未明之际。
深蓝色的苍穹之上,还挂着几点孤零零的残星,闪烁着清冷的光芒。凛冽的寒风呼啸着穿过高大的城门洞,发出宛如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
宽阔的青石板御道上,数十辆代表着各路权贵、雕龙画凤的华丽马车,正从四面八方辚辚驶来。
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得得”声,最终在巍峨的下马碑前缓缓停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近乎于凝固的死寂。
按照大褚的规矩,大朝会是极少数能让所有京官聚集的时刻。
往日里,这些位高权重的大臣们在朝会前,总喜欢三五成群地聚在下马碑前。
或互相寒暄,或试探政敌的口风,或交流几句风花雪月的雅事,笑语喧哗,好不热闹。
但今日,截然不同。
数百名身穿各色官服的朝臣,皆是眼观鼻、鼻观心。每个人都将双手深深地拢在宽大的袖管中,低着头,弓着腰,步履匆匆地朝着宫门走去。
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人敢四处张望。每个人的脸色都如同这初冬的寒风般僵硬惨白,眼神中透着无法掩饰的惊恐与疲惫。
整个承天门外,除了风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竟听不到半点人语。
原因无他,天牢里的那场骇人听闻的屠杀,余威犹在。
虽然官方邸报上对外宣称,那是“邪气入体”、“暴疾发作”,甚至有钦天监的官员出来背书说是“天谴降临”。
但在场能够站到这里的,哪一个不是在残酷的官场里摸爬滚打、早已经修炼成精的老狐狸?
谁的心里不跟明镜似的?
什么狗屁天谴!那根本就是一份名为《地藏录》的催命符惹出来的滔天祸端!
那些在天牢里离奇暴毙的官员,全都是被牵扯进江南贪腐案的核心人物。而那些同样手脚不干净、贪赃枉法,却侥幸因为没有直接证据而逃过《地藏录》第一波清算的其余贪官污吏们,为了保住自己的顶戴花翎,为了保住九族的身家性命,彻底陷入了疯狂。
他们在极度的恐惧之下,摒弃了所有的派系成见,联手在防守严密的天牢里,下了一盘惨绝人寰的灭口死棋!
一夜之间,三十六名朝廷命官,甚至包括两名正三品的侍郎,全部被人用极其隐秘的手法毒杀于牢房之中。死状之凄惨,令人发指。
皇帝心知肚明是谁干的。但他不敢查,也不能查。
因为一旦彻查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这满朝文武,恐怕有一半以上都要人头落地。
到那时,大褚的整个国家机器就会彻底瘫痪,江山社稷必将动荡不安。为了那摇摇欲坠的政治平衡,皇帝只能硬生生地咽下了这口带着浓烈血腥味的黄连,以一种近乎屈辱的沉默,默认了这场疯狂的暗杀。
这,就是大褚朝堂的真面目。
剥去那层仁义道德的华丽外衣,里面全是爬满蛆虫的腐肉。每个人都在踩着同僚的尸骨和百姓的血肉上位,维系着表面那虚伪的光鲜亮丽。
“哗啦——”
一声清脆的响动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萧羽一把掀开定远侯府那辆用上等红木打造的马车帘子,大步流星地迈了出来。
他没有借助车夫搬来的脚踏,直接一个利落的纵跃,稳稳地落在了青石板上。
绯红色的厚重朝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团跳动的烈火。
他腰间虽然没有跨剑,但他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
他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极致厌恶,冷冷地扫过周遭那些战战兢兢、如同丧家之犬般的文臣。
这些只会耍弄阴谋诡计、为了一己私利可以视国法如无物的蛀虫,让他感到无比的反胃。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另一辆马车也缓缓停稳。
那是一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繁复雕花、只以暗紫色紫铜包边的华贵马车。
它静静地停在那里,就像是一具沉重的棺椁,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冷气息。
裴府的老仆华叔,一位曾经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如今却佝偻着背的残疾老兵,正小心翼翼地从车辕上跳下来。他动作轻柔地将雕刻着云纹的脚踏摆放在车门前,然后深深地弯下腰,恭敬地伸出了双手。
一只苍白、修长、指骨分明的手,缓缓从厚重的黑色车帘内探出。
那只手上没有佩戴任何扳指或饰品,干净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裴砚之借着华叔的搀扶,步履略显沉重地走下马车。
紫金蟒袍加身,本该是无上的荣耀与威严,但他整个人却在寒风中显得愈发单薄,仿佛那件绣满金线的衣服有千斤重。
他刚一落地,脚下的步子便微微一个踉跄。
他迅速偏过头,用一块雪白的丝帕紧紧捂住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
压抑而沉闷的咳嗽声在这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他那单薄的脊背随着咳嗽的动作痛苦地下弯,紫金蟒袍上的那条四爪行蟒也随之扭动,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绞杀在其中。
他仿佛被这厚重的朝服和这冰冷的空气压得喘不过气来,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
站在几步开外的萧羽见状,心脏猛地一紧,本能地抬起脚,想要上前去搀扶那个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挚友。
但他仅仅迈出半步,便生生地顿住了脚步,犹如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
今日,是大朝会。
在这等最讲究尊卑礼法、最注重上下尊卑的场合,无数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他们两人,皆是手握丹书铁券、一族之长、世袭罔替的超品公侯。
为了维持各自家族最后的威仪与尊严,为了不给那些言官留下结党营私的把柄,哪怕他们私交再好、哪怕他们曾托付生死,也必须分车而行,在这皇城根下,保持着最严格的疏离与矜持。
两人隔着不到五步的距离,在这冰冷的晨风中,遥遥对视了一眼。
萧羽的眼神中,闪烁着浓浓的担忧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哀。
他不明白,为了这烂透了的朝堂,裴砚之为何要将自己逼到这步田地。
而裴砚之,却只是缓缓将沾着一丝飞沫的丝帕收回宽大的袖中。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平静地迎上萧羽的目光,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他无碍,切莫冲动。
随后,裴砚之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原本佝偻的脊背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却又坚定无比地挺直了起来。
那属于病人的脆弱与疲惫,在一瞬间被他尽数收敛。他眸光中的温度彻底褪去,化作了一泓波澜不惊、足以吞噬一切光芒的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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