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公。”
皇帝的声音,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寂的深潭,激起的却是无声的、足以溺死人的滔天暗流。
这三个字,不重,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精准地砸在金銮殿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满朝文武,数百名在官场宦海中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狐狸,在这一瞬间,竟齐刷刷地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觉。
他们仿佛听错了,又或者,是高高在上的那位天子,因为连日的焦头烂额,说错了。
无数道或惊愕、或轻蔑、或幸灾乐祸、或阴狠算计的目光,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的蛛丝,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汇集到了文臣队列最前方,那个自始至终都如同一尊精美背景板的孱弱身影之上。
为什么是他?
一个连站着上朝都需要强撑着一口气,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病秧子。
一个除了继承祖上荣光,便再无半点建树的闲散公爵。
一个在他们这些手握实权的豺狼虎豹眼中,连当作棋子都不够格的……废物。
跪在武将队列前方的萧羽,在那一瞬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在刹那间冷到了脚底。
他藏在宽大朝服下的双手猛然攥紧,坚硬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骨的疼痛却远不及他此刻心头那翻江倒海般的惊骇与恐惧。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必死之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身旁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挚友,有着怎样经天纬地的才华与智计。
可那又如何?
在这样赤裸裸的阳谋面前,在皇帝金口玉言的逼迫下,任何智谋都显得苍白无力。
举荐任何一方的人,都会立刻成为另一方的死敌。
保持沉默,便是抗旨不遵。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裴砚之的身子,在那数百道目光的聚焦下,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他那原本就因压抑咳嗽而微微起伏的肩膀,彻底凝固。
过了足足三息,他才仿佛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了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他的脸上,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混合了茫然与惶恐的表情。
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惊惧,像是被猎人堵在洞口的幼鹿,脆弱、无辜,又惹人怜爱。
他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因为过度紧张而发不出声音。
最终,他只是再次伏下身,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臣……臣在。”
他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剧烈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任谁都能听出,这声音的主人,此刻正处于何等巨大的恐惧与压力之下。
龙椅之上,皇帝将底下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那些朝臣眼中的错愕与不解,更看到了跪在最前方的裴砚之那副不堪重负、惊恐欲绝的模样。
很好。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个足够无知、足够干净、也足够脆弱的传声筒。
“抬起头来。”皇帝的声音里不带丝毫感情,那是一种纯粹的、属于帝王的威压,“朕问你话。”
裴砚之的身子又是一颤,他挣扎着,用那双看似无力的手臂撑着地面,缓缓抬起了上半身,但依旧不敢直视天颜,只是将目光落在自己身前的地面上。
“依你看,这吏部尚书一职,该由谁来接任?”皇帝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裴砚之的神经上。
大殿内死寂一片,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着看这大褚朝最尊贵的年轻公爵,如何在这场必死的棋局中,走出自己的第一步,也是最后一步。
裴砚之跪在那里,沉默着。
他瘦削的身体在宽大华丽的紫金蟒袍笼罩下,显得愈发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只是低着头,没有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
就在殿内那股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气氛即将到达顶点,就连皇帝的耐心也快要被耗尽时,裴砚之终于动了。
他又一次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这一次的咳嗽,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猛烈、痛苦。
他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那单薄的脊背剧烈地弓起,像一只被踩断了脊梁的虾。
紫金蟒袍上的那条四爪行蟒,也随之疯狂地扭曲、挣扎,仿佛要将他生生绞杀。
他用那方雪白的丝帕死死捂住嘴,似乎想要压抑住这在大殿之上失仪的声音,但那撕心裂肺的咳声,却依旧固执地从指缝间溢出。
满朝文武,皆是皱起了眉头。
不少人眼中,已经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
在他们看来,这病秧子根本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平日里当个吉祥物也就罢了,在这种决定国家未来的关键时刻,竟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用这种装病卖惨的伎俩来博取同情,简直是丢尽了开国功勋的脸面。
唯有萧羽,心如刀绞。
他知道,裴砚之的身体确实不好,但这般剧烈的咳嗽,更多的是一种伪装,一种拖延时间的手段。
他正在用自己这副残破的身体,在那万丈悬崖之上,走着最惊险的钢丝。
终于,那阵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的咳嗽,渐渐平息了。
裴砚之颤抖着,将那方被咳出的点点血沫染红的丝帕,迅速收回袖中。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又冷又长,带着赴死般的决绝。
他再次开口,声音沙哑、虚弱,却不再像刚才那般颤抖,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洗尽铅华的平静。
“回……回禀陛下。”
“臣……有罪。”
这四个字一出,满殿哗然。
什么意思?这裴砚之是被吓傻了吗?
皇帝问他谁能当吏部尚书,他一开口就先给自己请罪?
龙椅上的皇帝,冕旒后的双眼微微一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臣之罪,在于身食国禄,世受皇恩,却因身患顽疾,常年卧榻,不理俗务,不问朝政。于国,无寸功;于民,无寸利。尸位素餐,已是天大的罪过。”
裴砚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珠落玉盘,在这死寂的大殿内,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反而先将自己的姿态放到了最低,低到了尘埃里。
“今日,陛下垂询,乃是天恩浩荡。然臣愚钝,对朝中诸公之才干品性,一无所知。若妄言举荐,则是欺君罔上,此为罪二也。”
“这满朝诸公,皆是人中龙凤,国之栋梁。无论臣举荐何人,都意味着否定了其他大人的才干,此乃挑拨同僚,构陷忠良,此为罪三也。”
他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条理清晰,逻辑缜密。瞬间便将自己从那个“必须选一个”的死胡同里摘了出来,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我太蠢、我太弱、我谁也不敢得罪”的绝对安全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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