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暖望着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兄长，声音依旧平静：
“皇兄将来会守着整个大雍，嘉柔整日想着去江南、去草原、去她喜欢的所有地方。”
“那我呢？难道因为我是公主，因为父皇母后舍不得，我这一生便只能留在京城，嫁一个所有人都觉得合适的世家公子？”
承熙怔住。
“我从十五岁开始学西域文字，看西域舆图，跟着鸿胪寺接见使臣。我想亲眼去看看玉门关外是什么样子，也想知道那些只存在于国书里的城池和商路，到底是不是我想象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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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最重要的一句。
“而且，我不讨厌迦罗烬。”
嘉柔原本躲在门外偷听，听见这里差点没忍住发出声音，被周德眼疾手快拦住。
殿内却彻底安静。
棠宁走到女儿面前，没有像萧玦与承熙那样立刻反对，只问她：
“阿暖，你告诉母后，你是为了两国安稳，还是为了那个王子？”
阿暖认真想了很久。
“都有。”
“若只是为了大雍，父皇可以册封宗室女，儿臣不会抢着做英雄。若只是为了一个男人，儿臣也不会拿自己一辈子去赌。”
“可这条路恰好是儿臣想走的，那个要与儿臣同行的人，也恰好是儿臣愿意试着喜欢的人。”
她抬眼看向父母。
“既然两样都占了，儿臣为什么不能去？”
棠宁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林皇后离宫时曾对阿暖说，若有一日要选什么路，记得先问自己愿不愿意。
这个从小最懂规矩的孩子，原来真的一直记着。
萧玦沉默了很久，最终只问：“迦罗烬若欺负你呢？”
阿暖还没回答，承熙已经冷声道：“我会带兵踏平乌弥王城。”
棠宁无奈地看了儿子一眼。
阿暖却笑了。
“父皇，皇兄，你们是不是忘了，我也不是只会站在宫里等人保护。”
当日下午，萧玦召乌弥使臣入宫。
迦罗烬也在其中。
他仍旧是一身黑色胡服，比几年前更加高大挺拔，眉眼间那股桀骜却半点没收。
听见大雍愿以昭阳长公主与乌弥联姻时，他第一次失了惯常的漫不经心，猛地抬头看向珠帘后的人。
阿暖隔着珠帘与他对视。
迦罗烬没有立刻回答。
殿中安静许久，他忽然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托着，将那柄象征乌弥王族身份的弯刀放在身前。
随后，他依照大雍最郑重的礼节，朝着萧玦与棠宁屈膝跪下。
这个生来桀骜，连面对大雍天子都不肯轻易低头的西域王储，第一次将自己的骄傲彻底放了下来。
“乌弥迦罗烬。”
他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殿中。
“今日以佛、法、僧三宝为证，以乌弥万里山河为鉴，以先祖之灵、王储冠冕与我此身性命起誓。”
“昭阳长公主远离故土，嫁我乌弥，我便不会让她成为两国相争时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
“她在大雍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到了乌弥，也依旧是，更是未来与我并肩受万民朝拜的王妃。”
“此生，我不负她，不欺她，不弃她。”
他抬起眼，看向萧玦。
“若有一日乌弥与大雍兵戈相向，我亦绝不会以她性命换取一城一地。”
“若违此誓，我愿舍王储之位，失去今日所拥有的一切，终生不得再受乌弥子民朝拜。”
最后一句落下，满殿寂静。
西域之人敬奉佛法。
三宝不可轻辱，誓言不可轻许。
迦罗烬今日拿来起誓的，是他的信仰，是他的王位，是脚下故土，也是一个男人这一生所能拥有的所有尊荣。
萧玦原本冰冷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可以不喜欢这个要带走自己女儿的男人。
却不得不承认，这已经是一个西域王储能许下的最重誓言。
阿暖站在棠宁身侧，静静望着跪在殿中的男人。
萧玦的脸色依旧冷得厉害。
阿暖却在那一刻，轻轻弯起了唇角。
嗯，还算他这个人，有点儿良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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