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客栈的清晨（10月22日，上午7点）
金陵城南，悦来客栈。
小王一夜没睡踏实。客栈的木板床比申城阁楼的地铺还硬，窗外的巷子里从半夜就不断有人经过，脚步声、说话声、狗叫声，吵得人无法安眠。但真正让他睡不着的，还是昨天夜里和王嫂的那场对话。
“也许是你。也许不是我。”
这句话翻来覆去在他脑子里转。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推开窗户，外面的巷子还笼罩在晨雾里，远处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热腾腾的蒸汽从巷口冒出来。
阿秀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豆浆、几根油条。
“楼下买的，趁热吃。”她把碗放在桌上。
小王坐下，喝了一口豆浆。烫，但很香。
“今天还去夫子庙？”阿秀问。
小王点头。
“王嫂说下午去。等她的消息。”
阿秀也坐下来，拿起一根油条慢慢嚼着。
“你说，她会有什么消息？”
小王摇头。
“不知道。但她在那儿守了六年，肯定知道些东西。”
阿秀没有再问。
两人吃完早饭，收拾了一下，下楼结了一天的房钱。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瘦的，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老实本分。他收了钱，递给小王一张小票，说：“客官住几天？”
“看情况。”小王说。
老头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出了客栈，两人顺着巷子往夫子庙方向走。白天看金陵，和晚上又不一样。青砖黛瓦的房子一排连着一排，有些墙上还留着三年前的弹孔和火烧过的痕迹。街上的行人多起来了，有挑担的小贩，有拉车的车夫，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
阿秀一边走一边看，眼眶又有些红。
“怎么了？”小王问。
“这条路，”阿秀指了指前面，“我以前天天走。苏姐住的地方，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
小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现在还能去吗？”
阿秀摇头。
“不能。那边肯定被盯上了。”
小王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在夫子庙附近转了一圈，熟悉了一下地形。白天的夫子庙比晚上冷清些，但茶摊、小吃摊都开着。王嫂的茶摊也在，她正在炉子边忙活，偶尔抬头看一眼来往的人。
小王没有过去，只是在远处看了几眼，就带着阿秀离开了。
时间还早。他们找了家小茶馆坐下，要了一壶茶，慢慢等。
第二幕·王嫂的茶摊（10月22日，下午3点）
下午的夫子庙人渐渐多起来。王嫂的茶摊坐满了客人，她一个人在忙活，煮茶、端水、收钱，手脚麻利。
小王走到茶摊前，在角落里坐下。
“一壶龙井。”
王嫂看了他一眼，应了一声，去泡茶。
茶端上来的时候，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再等半个时辰。人少点。”
小王点了点头，慢慢喝着茶。
半个时辰后，茶摊的客人渐渐少了。王嫂收拾完碗筷，走过来给他续水。
续水的时候，她飞快地说：
“后巷，老地方。”
小王喝完茶，结账离开。
他绕了一圈，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拐进昨天那条后巷。
王嫂已经在等了。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不像茶摊的老板娘，倒像个普通的家庭妇女。
“跟我来。”她说。
小王跟着她，穿过几条窄窄的巷子，最后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王嫂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这是一间小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结满了果子，红彤彤的。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坐。”王嫂说。
小王坐下。
王嫂也坐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是三叔的人？”她问。
“算是。”小王说，“他帮我几次，最后一次给了你这里的地址。”
王嫂点了点头。
“三叔是徐先生的兄弟。”她说，“不是亲兄弟，是过命的兄弟。徐先生死前，把所有事都托付给他了。”
小王没有说话。
王嫂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石桌上。
“这是徐先生留给你的。”
小王愣了一下。
“留给我？他知道我会来？”
王嫂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他留了话——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三叔的信来找我，就把这个给他。如果一直没人来，就永远留着。”
小王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个旧笔记本，比徐仲年那本薄一些，封面已经磨损得厉害。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徐仲年的笔迹：
“金陵十七条。民国二十七年春。”
小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快速翻了几页。每一页上记录着一个人的信息：姓名、年龄、职业、住址、联络暗号、最后一次联系时间。一共十七页，十七个人。
最后一页的后面，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
他打开纸条。上面是徐仲年写的一段话：
“看到这张纸条的人：如果你是从三叔那里来的，说明时机到了。这十七个人，是我在金陵埋下的根。六年了，我不知道他们还活着几个，还在坚守几个。但只要你拿着这本笔记，一个一个去找，总会有人应你。
记住：不要急，不要贪。一次找一个人，确认安全后再找下一个。宁可慢，不可错。
徐仲年。民国二十八年三月。”
小王的眼眶有些热。
他把笔记本贴身收好，看着王嫂。
“这六年，你一直守着这个？”
王嫂点了点头。
“徐先生救过我丈夫的命。虽然我丈夫最后还是死了，但这份恩情，我得还。”
她站起来。
“东西给你了，我也该走了。”
小王愣了一下：“你去哪儿？”
“离开金陵。”王嫂说，“徐先生说过，东西交出去之后，我就不能再留在这儿了。否则，会成为你们的负担。”
小王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嫂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叫小王是吧？”
小王点头。
“三叔信你，我也信你。”她说，“这十七个人，就交给你了。”
她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拎着一个小包袱出来。
“后门通另一条巷子。你从那里走。”
小王站起来，看着她。
“王嫂，你保重。”
王嫂点了点头，推开后门，走了出去。
小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关上。
石榴树上的果子红得像火。
第三幕·城南的偶遇（10月22日，下午5点）
小王从后巷出来，七拐八绕，确认没有人跟踪，才往悦来客栈的方向走。
走到一条巷子口，他忽然停住了。
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素净的阴丹士蓝旗袍，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背对着他，正看着巷子深处的一扇门。
那个背影，他认识。
——苏婉清。
小王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那个女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身。
果然是苏婉清。
她看见小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暖。
“小王。”她轻声说。
小王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苏姐。”他的声音有些哑。
苏婉清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长高了。”她说。
小王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婉清指了指巷子深处的那扇门。
“我以前住那儿。”她说，“三年。”
小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扇普通的黑漆门，和这条巷子里其他的门没什么两样。
“现在还能回去吗？”他问。
苏婉清摇头。
“不能。那边有人盯着。”
她收回目光，看着小王。
“你怎么来金陵了？”
小王把这几天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老顾撤离、三叔最后一次帮助、船上遇到老周、火车上的检查、昨晚和王嫂接头、今天拿到徐仲年的笔记本。
苏婉清听完，沉默了很久。
“徐先生……”她轻声说，“埋得太深了。”
小王从怀里掏出那个笔记本，递给她。
“苏姐，这个给你。你比我熟悉金陵。”
苏婉清接过，翻开看了几页，又合上，还给他。
“你拿着。”她说，“这是徐先生留给你的。”
小王愣了一下。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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