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渡口的清晨（10月25日，凌晨5点）
金陵城南，天还没亮。
小王从悦来客栈后门出来的时候，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深秋的凌晨已经有了寒意，他紧了紧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旧夹袄，往中华门方向走去。
按照昨晚的计划，他要在城门打开的第一波出城，混在赶早市的农民里。这样既不显眼，又能赶在中午前到李家渡。
中华门外的队伍已经排起来了。挑着菜担子的、赶着驴车的、背着包袱的，都挤在城门洞外等着。小王混在人群里，低着头，和前面一个挑着两筐萝卜的老汉搭了几句话，学着他的腔调，让自己更像本地人。
城门开了。伪军照例懒洋洋地查看着，偶尔翻一下筐子，偶尔问几句话。轮到小王的时候，一个年轻的伪军看了看他空着的手，问：“出城做啥？”
“走亲戚。”小王说，“李家渡，看我表舅。”
伪军没再问，挥挥手让他过去。
出了中华门，天已经蒙蒙亮了。小王顺着官道走了几里，然后拐上那条通往李家渡的土路。路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鸡鸣狗吠隐隐传来。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江堤。长江到了。
江堤很高，爬上去之后，眼前豁然开朗。江面宽阔，水势浩荡，对岸的青山隐隐约约。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寒意，让人精神一振。
小王沿着江堤往上游走。按照王老七给的地址，李家渡应该就在前面不远处。
走了两里地，前面出现了一个渡口。几间低矮的草房散落在江堤下，江边停着几条木船，随着波浪轻轻晃动。一条土路从江堤上斜下去，直通渡口。
小王走下江堤，往那几间草房走去。
渡口很冷清。只有一条船靠岸，船夫坐在船头抽烟。几个等渡的人蹲在岸边，有挑担子的，有背包袱的，都缩着脖子等船。
小王走过去，在等渡的人旁边蹲下。
“老哥，请问李老四住哪儿？”他问旁边一个中年人。
中年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找李老四做啥？”
“亲戚。”小王说，“远房表舅，好几年没见了，来看看。”
中年人往江边指了指。
“那条船，就是他的。”
小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江边停着一条旧木船，船头坐着一个瘦瘦的老人，正在收拾渔网。
他站起来，往那边走去。
第二幕·船上的对话（10月25日，上午9点）
李老四的船不大，五六米长，船板已经发黑，看起来用了很多年。老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黝黑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过江？”他问，声音沙哑。
小王摇摇头，蹲在船边。
“您是李老四？”
老人点了点头。
小王从怀里掏出那朵红纸剪的梅花，递过去。
李老四看见那朵梅花，手顿了一下。他放下渔网，接过梅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抬起头，盯着小王。
“谁让你来的？”
“王老七。”小王说。
李老四沉默了几秒，把梅花还给小王。
“上船。”
小王愣了一下，还是跳上船。
李老四解开缆绳，撑起篙子，把船撑离岸边。船慢慢地往江心去。
“去哪？”小王问。
李老四没有回答。他撑着船，一直撑到江心，四下里没有别的船，才停下来。
他放下篙子，在船头坐下，看着小王。
“你是徐先生的人？”他问。
小王点头。
李老四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船舱里摸出一个小包袱，递给小王。
“这是徐先生三年前留给我的。”
小王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还有一小包银元。
他展开那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北五里铺，周三。匠。”
又是一个节点。
小王把东西收好，看着李老四。
“四叔，您不问问我做什么？”
李老四摇了摇头。
“不问。”他说，“徐先生当年救过我全家。民国二十六年冬，鬼子进城那天，我一家老小八口人，就剩我一个。是徐先生把我藏在这条船上，在江上漂了三天三夜，才躲过去。”
他看着滚滚东流的江水，眼神有些远。
“临走前，他给我这朵梅花，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它来找我，就把东西给他。别的不用管，也不用问。”
他转过头，看着小王。
“东西给你了。你走吧。”
小王站起来，看着这个老人。
他的脸很黑，皱纹很深，手很粗糙。但那双眼睛很亮，和江水一样，深不见底。
“四叔，您保重。”
李老四点了点头，重新撑起篙子，把船撑回岸边。
第三幕·江边的意外（10月25日，上午10点）
船靠岸的时候，渡口上多了几个人。
两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察，站在岸边，正在盘问那几个等渡的人。
小王心里一紧。
李老四看了他一眼，低声说：“别慌。跟我走。”
他把船靠稳，跳上岸，小王跟在后面。
一个警察看见他们，走了过来。
“干什么的？”
李老四满脸堆笑：“老总，打鱼的。刚收网回来。”
警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小王。
“他是谁？”
“我外甥。”李老四说，“城里来的，看我。”
警察盯着小王看了几秒。
“证件。”
小王从怀里掏出那张三叔给的假身份证，递过去。
警察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看了看小王的脸。
“李家渡的？”
“是。”小王用本地话回答。
警察又看了他几秒，把证件还给他。
“走吧。”
李老四拉着小王，往江堤上走。
走出几十步，小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警察还站在岸边，看着他们的方向。
他的心还在砰砰跳。
“别回头。”李老四低声说，“走。”
两人走上江堤，顺着土路往村里走。走出一里多地，李老四才停下来。
“你不能再从这儿走了。”他说，“那几个警察不是常来的，今天突然出现，肯定有问题。”
小王看着他。
“那怎么办？”
李老四想了想。
“你沿着江堤往下游走，走五里地，有个小村子，叫张家湾。那里有个老船夫，姓张，是我兄弟。你找他，让他送你过江。过了江，再从对岸绕回城。”
小王点了点头。
李老四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塞给他。
“路上买点吃的。”
小王想推辞，李老四按住他的手。
“拿着。徐先生的人，就是我自己的人。”
小王看着他，眼眶有些热。
“四叔，您保重。”
李老四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
“记住，”他说，“如果有一天，你也需要像我这样守着，就守着。总会有人来的。”
然后他走了。
小王站在江堤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第四幕·张家湾的渡船（10月25日，中午12点）
小王沿着江堤往下游走了五里地，果然看见一个小村子。几间草房散落在江堤下，江边停着两条小船。
他走下江堤，往村子走去。
村口有个老头在晒太阳，看见他，问：“找谁？”
“张船夫。”小王说，“李老四让我来的。”
老头指了指江边。
“那条船，就是他。”
小王走到江边。一条旧船旁，坐着一个比李老四还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正在编渔网。
“张大爷？”小王问。
老头抬起头。
“李老四让我来的。”小王说，“想过江。”
老头看了他几秒，没问什么，站起来，解开缆绳。
“上船。”
小王跳上船。老头撑起篙子，把船撑离岸边。
船往江心去。江面很宽，对岸隐隐约约。
“李老四还好吗？”老头忽然问。
“还好。”小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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