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看完,把电报纸递给苏婉清。
“青竹。”他轻声念了一遍。
苏婉清看着他。“这名字好。竹子,根深,不怕风。”
小王没有说话。他把电报纸折好,收进口袋。
第六幕·含山路上(11月6日,凌晨5点)
天还没亮,下关码头。
小王、苏婉清、阿秀三个人站在栈桥边,等着头班渡船。今天的雾比前几天更浓,江面上白茫茫一片,连对岸的影子都看不见。
“这雾好。”小王低声说,“看不清楚,反而安全。”
苏婉清点头。
船来了。三人上船,还是分开坐——小王在船头,苏婉清和阿秀在船尾。船舱里人不多,大多是赶早班的工人和农民。没有便衣。
船到浦口,天刚蒙蒙亮。三人没有停留,直接往汽车站走。车站里人也不多,小王买了三张去和县的车票,等了半个时辰,车来了。
车开得很慢,一路颠簸。窗外的雾渐渐散了,露出收割完的稻田和光秃秃的树。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升起。
到了和县,已经是上午九点。三人没有进城,直接在外面转车去含山。和县到含山的车更破,车窗玻璃碎了好几块,用油布糊着。车上人不多,几个农民,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小王坐在最后面,低着头,用礼帽遮住半张脸。他的眼睛不时扫过车内,观察每一个人。
那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在半路下了车。剩下的都是农民,没人注意他们。
车到含山,已经快十一点了。
第七幕·铁匠铺的火光(11月6日,上午11点30分)
含山县城比和县小,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些老旧的店铺和民居。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挑担的小贩经过。
小王带着苏婉清和阿秀沿着主街走,眼睛在找铁匠铺。铁匠铺好认——门口堆着煤渣,空气里飘着焦炭的气味,远远就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走了半条街,他们听见了。声音从一条巷子里传出来,清脆,有力,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小王循着声音走进巷子。巷子深处,有一间破旧的铺子,门口堆着一些铁器——菜刀、锄头、镰刀、铁锅。铺子里,一个赤膊的男人正抡着大锤,一下一下地砸在一块烧红的铁上。火花四溅,映得满屋通红。
小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男人停下来。
男人放下锤子,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汗,转过身。五十来岁,虎背熊腰,两条胳膊粗得像树桩,胸口黑亮亮的全是汗。
他看见小王,问:“打铁?”
小王摇头。“您是王铁匠?”
男人点头。“我就是。有什么事?”
小王看了看周围。巷子里没人,但他还是压低声音说:“王叔,能进屋说吗?”
王铁匠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
第八幕·铁砧旁的梅花(11月6日,中午12点)
铺子里很热,炉火还没熄,热气烤得人脸上发烫。墙上挂满了各种铁器,地上堆着煤块和废铁。墙角有一张破桌子,桌上放着几把锤子和一把锉刀。
王铁匠让小王三人在凳子上坐下,自己坐在铁砧旁边。
“说吧,什么事?”
小王从怀里掏出那朵梅花,递过去。
王铁匠看见那朵梅花,眼睛猛地睁大了。他接过梅花,翻来覆去地看,手在微微发抖。
“你是……”
“梅花开了。”小王轻声说。
王铁匠沉默了很久。他把梅花放在铁砧上,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个破木箱里翻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用油纸裹了好几层,外面用铁丝扎着。他走回来,用钳子剪断铁丝,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张纸条,还有一小包东西——几块银元,一枚铁打的戒指,戒指上刻着一朵梅花。
他把布包递给小王。
“这是徐先生留给我的。”
小王接过,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巢县,刘裁缝。
第十一个节点。
小王把东西收好,看着王铁匠。
“王叔,您不问问我要做什么?”
王铁匠摇了摇头。
“不问。”他说,“徐先生当年救过我。没有他,我这条命早就没了。”
他拿起铁砧上那朵梅花,看了很久。
“民国二十六年冬,鬼子进城那天。我正在铺子里打铁,听见外面枪响,就拿着锤子冲出去。刚出门,就看见一个鬼子举着刺刀对着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是徐先生从旁边冲出来,一棍子打翻了那个鬼子,拉着我就跑。我们跑进一条巷子,翻了好几道墙,才甩掉追兵。”
他抬起头,看着小王。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个破庙里躲了一夜。徐先生肩膀受了伤,是我给他包的。第二天天亮,他走了。临走前,给我这朵梅花和这个布包,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梅花来找我,就把东西给他。”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枚铁打的戒指。
“我打了四十多年铁,从来没给人打过戒指。这是我这辈子打的唯一一枚,是给徐先生的。但他没来取。”
小王站起来。
“王叔,您保重。”
王铁匠点了点头。
“你也是。替我给徐先生上炷香。告诉他,王铁匠还打着铁。”
第九幕·回程(11月6日,下午2点)
从含山出来,三个人没有耽搁,直接往汽车站走。路上下起了小雨,深秋的雨不大,但很冷,打在脸上像针扎。
小王把礼帽往下压了压,苏婉清把头巾紧了紧,阿秀缩着脖子跟在后面。
汽车站里人不多。小王买了三张回和县的车票,等车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穿黑衣服的年轻男人,站在候车室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记什么。他的眼睛不时扫过候车室里的人,像是在找什么。
小王的心一紧。他轻轻碰了碰苏婉清的胳膊,使了个眼色。苏婉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也变了。
“别看他。”小王低声说,“正常上车。”
车来了。三个人上车,坐在最后面。那个黑衣人也上了车,坐在前面第二排。他一直没回头,但小王不敢放松。
车到和县,黑衣人下了车,往县城里走了。小王带着苏婉清和阿秀没有停留,直接转车去浦口。一路上还算顺利,没有遇到检查。
到浦口已经是下午五点,天快黑了。三人买了船票,在码头上等着。夕阳西下,江面被染成暗红色,像一摊凝固的血。
阿秀看着那片红色,小声说:“刚才那个人,是便衣吗?”
小王点头。“应该是。”
苏婉清说:“他记了什么东西?”
“不知道。”小王说,“但他没看我们,也许不是在记我们。”
船来了。三人上船,靠在船舷边。江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第十幕·客栈里的新消息(11月6日,晚6点30分)
金陵,悦来客栈。
老周已经在等了。他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点着两盏油灯。
“含山也有便衣了。”小王坐下,把路上的事说了一遍。
老周皱眉。“搜索范围在扩大。特高课的人手在增加。”
苏婉清问:“码头那边今天怎么样?”
“卖豆腐脑的还在,卖糖葫芦的也还在。又来了一个卖瓜子的,挑着担子,在码头转悠。”老周说,“都是生面孔。”
小王把王铁匠的纸条放在桌上。“巢县,刘裁缝。下一个。”
老周拿起纸条看了看。“巢县在含山东南,比含山近一些。从浦口坐车到巢县,大约两个时辰。”
“后天去吧。”苏婉清说,“明天歇一天。”
小王点头。
他看着桌上的油灯,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八个了。
还有九个。
他摸了摸怀里的笔记本,十七个人的名字,已经划掉了十个。
还有七个。
他会一个一个找到他们。
因为这是他的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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