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数字,兵部的账册上没有。
户部的账册上也没有。
他张说查了三个月的军需转运,查到的不过是个笼统的差额,而冯仁随口报出来的数字精确到了千石。
“他是怎么知道的?”张说自言自语。
身旁的小吏不明所以,躬着身子问:“大人说什么?”
“没什么。”张说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兵部衙门走去,“去把朔方军这三年的粮饷回执全部调出来,一页都不许少。”
——
连家屯。
冯仁的柴门又被敲响了。
这回敲门的人没有等,敲了三下便自己推门进来。
裴耀卿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头上戴着幞头,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跨过门槛时被那道低矮的门梁磕了一下脑门,骂了一声,弯腰进来了。
“裴尚书,你这模样像来讨债的。”
“不是讨债,是求救。”
裴耀卿把油纸包搁在石桌上,拆开,是两只热腾腾的羊肉胡饼。
他在石凳上坐下,也不客气,自己掰了半张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才说:
“冯侍中,你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冯仁:“(⊙_⊙)?我有什么要跟你说的?”
“你说朔方军粮的数字,说得那么准。
圣人让你筹钱,你把户部也拉上了。
一百二十万贯的缺口,半个月之内要拟条陈。
冯侍中,户部今年结余拢共八十万贯,这还是我把修大明宫的尾款往后拖了半年才挤出来的。
你要我从哪儿再变一百二十万贯?”
冯仁在对面坐下,“裴尚书,我问你,朝廷一年收多少税?”
“三千六百万贯。”
“边兵六十万,一年花一千二百万贯。裁二十万,省多少?”
“四百万贯。”裴耀卿放下胡饼,“可那是省出来的,不是现成的银子。
遣散银要先发下去,人走了,来年的军饷才能省出来。
这是时间差,今年先掏两百万贯,明年才能见到省下来的四百万贯。
户部库里没有这笔闲钱。”
冯仁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今年关中丰产,粮价贱,常平仓按例要籴入。
你把户部那八十万贯先拿去籴粮,存在常平仓里。
再以常平仓的存粮做抵押,向长安城里的钱庄借一笔短期借款,利息从明年省下来的军饷里出。”
裴耀卿的手悬在半空中,胡饼的碎屑从他指缝里簌簌往下掉。
他盯着冯仁看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冯侍中,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常平仓的粮食每年都要籴入,籴入的钱本来就是户部出的。
你把籴入的钱先挪去发遣散银,再用常平仓的存粮做抵押借一笔过桥款。
等明年军饷省下来,还了借款,粮食还在仓里,一个铜板都没少!”
“少是少了点。”冯仁又端起茶碗,“利息。”
“利息才几个钱?比加税强一万倍!”
裴耀卿站起身来,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圈,忽然停下,转过身看着冯仁。
“不对。冯侍中,这法子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
今日在朝堂上你报那串数字,就是挖好了坑等圣人把我往里推。”
冯仁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梗:“裴尚书,你这话说得不对。
坑是圣人挖给我的,不过我没钱,只能让户部来。
再说了,你不就是管朝廷钱袋子的嘛。”
我还真是谢谢你哈……裴耀卿(lll¬w¬):“反正圣人让你牵头,你坑我,你就要挑担子。”
冯仁→_→:“得得得,这个坑,我认了。”
——
开元十年,春。
裁军的旨意正式颁布。
二十万边兵就地遣散,有家者归乡,无家者屯田,愿留军者择优转入府兵。
张说的章程拟得细,细到每个营头多少人、每笔遣散银多少贯、每份户籍怎么转,都写得明明白白。
裴耀卿的银子也凑得巧,常平仓的存粮做抵押,向长安城里的四家钱庄借了一笔过桥款,利息六厘,期限一年,用明年省下来的军饷偿还。
户部的账面上分文未动,裁军的事就办了下来。
消息传到边关时,朔方军的将士们反应不一。
当了十几年的老卒,领了十贯遣散银,把刀枪往库房里一交,背起铺盖卷儿,头也不回地往南走了。
有些人的家在河北道,有些人的家在河南道,还有些人的家早没了,便留在当地,领了荒地,盖了土房,从此面朝黄土背朝天。
王晙站在朔方城的城墙上,看着那些背铺盖卷儿的老卒一个一个地走出城门,沉默了很久。
“王将军。”副将站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这些人里头,有不少是好兵。就这么放了?”
“好兵?”王晙没有回头,“好兵就该一辈子在边关吃沙子?
他们打了十几年的仗,身上没几块好肉。
朝廷肯放他们回去,是积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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