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轻轻“哦”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是冒充的?”
“先生……无名素来不喜鬼神之说。
就算是元芳前辈与师父破的无头将军案,起初听闻我也是嗤之以鼻。”
“你来究竟要说什么?”
“先生,姜皎……是你吓的吧。”
冯仁淡定从容:“证据。”
苏无名开始陈述:“太常寺后堂,昨夜亥时三刻。
当值的差役说,看见一个穿紫袍的人进了后堂,身形瘦高,走路极稳,像是习武之人。
王守一的身形,偏矮偏胖,走路拖沓,与那差役所述全然不符。
先生,你说一个鬼魂,为什么要改变自己的身形?”
冯仁一脸无语:“刚刚说不信鬼神的是你,现在又说鬼的也是你。
鬼魂是否变换身形,这跟姜皎被吓有关系吗?”
“先生,一定要我说得那么明白吗?”
冯仁:“……”
苏无名接着说:“王守一被斩首那天,是学生亲自监斩的。
那颗人头落地的时候,血溅了三尺远。
学生看得清清楚楚,他不可能还活着。”
他顿了顿,“所以昨夜那个东西,是人扮的。
能把人皮面具做到那个份上的,学生只认识一个人。”
冯仁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
“你要我说出来吗?”苏无名看着他的眼睛,“师祖。”
冯仁叹了口气,进屋将面具拿出,丢在桌上。
“打算怎么办?押我去刑部大牢?写折子弹劾我?还是去陛下跟前告我一状?”
苏无名把那副面具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内层。
人皮面具的纹理细腻得近乎诡异,边缘薄如蝉翼,在晨光下透出淡淡的肉色。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面具轻轻搁回石桌上,“先生,这件事……学生不会捅出去。
毕竟,先生做事,自有道理。
可先生,可否告知无名实情?”
冯仁把酒葫芦搁下,“实情就是,他嘴巴太大,圣人不喜欢,但又不想明着动手。
那天就给我下了暗旨,我想了个办法,吓一吓他,让他闭嘴就好。”
苏无名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学生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冯仁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上沾的花生皮,“这事儿你烂在肚子里。
姜皎那边,太医怎么说?”
“吓破了胆,昏迷不醒。太医说,能不能醒过来,看造化。”
“醒过来最好。”冯仁走到井边,打了桶水上来,撩起袖子洗手。
“醒过来,他自己就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了。要是醒不过来……”
他顿了顿,把水瓢丢回桶里,“那就是他命该如此。”
苏无名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冯仁深深一揖:“先生,学生告退。”
“去吧。”冯仁头也不回,“刑部那边要是有姜皎的案子,你知道怎么处置。”
“知道。”苏无名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来,“先生,还有一件事。”
“说。”
“您那张面具,能不能借学生看看?”
冯仁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要面具做什么?”
“不是要。”苏无名连忙摆手,“是想看看。
学生办案这些年,见过不少易容术,猪皮的、鱼鳔的、面粉调胶的,没有一个能做到先生这般地步。
学生就是想弄明白,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做的。”
“拿去吧,别给其他人看了就行。”
——
半月后,姜皎醒了。
醒是醒了,人却废了一半。
嘴歪了,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右手指蜷在胸前伸不直,走路得人搀着。
太医说这是卒中,惊吓过度所致,能保住命已是万幸,至于能不能恢复如初,得看造化。
李隆基亲自去姜府探了一回病。
从姜府回来后他在甘露殿坐了很久,对着那盏凉透的茶一动不动,直到高力士第三次进来换蜡烛才回过神来。
“高力士。”他开口,声音发涩。
“奴婢在。”
“传朕口谕,姜皎太常寺卿的差事免了,加开府仪同三司,在家好生养病。
另外,赏他两盒高丽参,用朕的内库出。”
高力士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李隆基叫住了。
“等等。再传一道口谕给冯仁——明日早朝,他不许告假。”
高力士躬着身子退出去,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他知道圣人要找冯侍中算账,可他不确定这账算不算得清。
次日一早,太极殿。
冯仁站在班列里,紫袍穿得整整齐齐,玉带系得一丝不苟。
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看着比殿中任何一个官员都像刚休完假回来的。
李隆基坐在御座上,一眼就看见了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早朝议的是陇右道的秋收和吐蕃使臣入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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