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街坊邻居和巡夜的差役提着水桶赶来时,县丞府的大门敞开着。
院子里只剩一堆烧成灰烬的账册和五具整整齐齐摆在正堂门口的尸首。
孙仲衡跪在最前头,面向正堂,像是在给什么人请罪。
他那只断手被搁在他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托着什么东西。
有人凑近了看,才发现那只手托着的是一颗晒干的红枣。
“灭门了!孙县丞一家被灭门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轰地炸开了。
赵敬忠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官员。
他披着一件半旧的棉袍,腰带都没系好,趿拉着鞋跑进院子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他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那五具尸首和那只托着红枣的断手,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传……传快马!即刻上报京兆府!”他转过身,看见提着灯笼站在人群里的王承业。
京兆府的回复来得比预想的快。
不是公文,是京兆少尹亲自带着一队差役连夜赶来的。
少尹姓郑,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看着像个坐惯了衙门的文官,可翻检尸首、勘验现场的手法却老练得很。
他把孙仲衡的尸首翻过来看了看脖子上的伤口,又掰开那只断手看了看掌心的茧子。
最后走到那堆烧成灰烬的账册前,蹲下身,拿根树枝拨了拨灰堆。
“账册都烧了?”郑少尹问。
“烧了。”赵敬忠躬着身子站在旁边,“下官赶到时,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郑少尹没再问,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到王承业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腹部渗血的纱布上停了一瞬。
“王员外郎,你怎么会在武功县?”
“下官奉政事堂之命,巡查各县考课。”王承业不卑不亢,“昨夜在驿站遇刺,蒙赵县令收留,在县衙养伤。”
“遇刺?”郑少尹眉头拧了一下,“可曾抓到刺客?”
“没有。刺客蒙面,下手之后便走了。”
郑少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孙仲衡那只托着红枣的断手,忽然问了一句:
“孙县丞在武功县待了九年,平时有什么仇家?”
赵敬忠想了想,摇了摇头:
“孙县丞为人圆滑,办事也周到,下官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仇家。”
“把尸首收敛了,送回长安仵作房验尸。现场封存,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郑少尹走到王承业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
“王员外郎,孙县丞死了,可他经手的田册还在。武功县的田,你还查不查?”
王承业扶在门框上的手随即松开。
“查。”
郑少尹笑了笑,转身走了。
——
类似的案子接二连三。
不只是武功县,整个京畿道,只要是反对官绅一体纳粮官吏,无一幸免。
灭门案,层出不穷。
朝堂上。
“臣!弹劾门下省侍中冯仁!滥杀朝廷官吏,目无大唐律法!”
宇文融的声音在太极殿中回荡,笏板端得笔直,指尖却微微发白。
他站在班列最前方,身后是黑压压一片垂首不语的百官。
冯仁站在对面班列里,眼皮都没抬。
“宇文中丞,”李隆基靠在御座上,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说冯侍中滥杀朝廷官吏,可有证据?”
“京畿道二十三个县,半个月之内,八个县的县丞、主簿、录事死于非命。
武功县丞孙仲衡全家灭门,鄠县主簿刘文泰满门被杀,蓝田县录事参军张敬宗被刺于自家书房。
每一起案子,手法如出一辙……”
宇文融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展开来,声音陡然拔高:
“凶手皆蒙面黑衣,不留活口,不留痕迹。
临走前必烧毁账册田契,这不是杀人,这是清洗!”
他把文书往御案方向一递,高力士躬身上前接过,双手捧到李隆基面前。
李隆基翻开文书,扫了两页,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随即合上搁在案角,淡淡开口:
“冯侍中,你说。”
冯仁出列,拱了拱手,“请圣人允许臣问宇文御史几个问题。”
“可以。”
冯仁转身问,“宇文御史,你是亲眼看见的?”
宇文融被噎了一下,却梗着脖子不肯退:
你虽未亲手杀人,但那些官吏皆是反对官绅一体纳粮之人。
他们前脚上书朝廷,后脚便遭灭门……天下哪有这般巧合?
“那既然如此,那我也可以说,那些人是你派人杀的,只为了扳倒我。”
宇文融的嘴唇翕动了两下,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这是血口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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