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气有迹可循,有来路有去路,能挡能卸能化解。
可这股压力没有来路,它来自四面八方,来自头顶的雪、脚下的地、廊下那盏灭了的灯笼。
它无处不在,却又无处可寻。
冯宁下意识地把背在身后的双手放了下来。
指尖微微蜷起,天罡诀的罡气在丹田里转了一圈,蓄势待发。
她答应了不用天罡诀,可身体的本能比承诺更快。
冯昭动了。
他没有往前冲,而是往左斜跨了一步。
这一步跨得不大,靴底在雪地上碾出一道弧形的印子。
整个人忽然从冯宁的正面消失,出现在她的左侧。
冯宁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明明一直盯着冯昭的眼睛,可刚才那一瞬间,她竟然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冯昭的右掌已经到了她肩头。
这一掌没有任何花哨,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推掌,掌心离她的肩头不足三寸。
冯宁来不及闪避,只能硬接。
她左臂横挡,小臂与冯昭的掌心撞在一起。
一声闷响。
不是骨肉碰撞的脆响,而是一种沉闷的、绵长的。
冯宁只觉得一股绵厚的力道从小臂传上来,不尖锐、不霸道,却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
她的左臂被震得微微发麻,脚后跟在雪地上滑了半寸。
半寸。
圈子是用发带画的,直径不过两尺。
她这一滑,脚后跟已经踩在了圈子的边缘上,差一点就出界了。
冯昭退了半步,甩了甩发麻的右手,喘着粗气看着她。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两招半。”冯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后跟踩出来的那道印子。
抬起头来时,脸上已经没有方才那种猫逗老鼠的从容。
“哥,你这……有点意思。”
“只是有点?”冯昭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差点把你推出圈了,就值一个‘有点’?”
“差点就是没成。”
冯宁重新把双手背回身后,脚尖在雪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又退回了圈子正中央。
“还有半招。来,打完它。”
冯昭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准备再来,廊下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兄妹俩同时转头望去。
冯玥站在廊下,手里端着冯仁方才搁在栏杆上的那碗茶,她只是端着,没有喝。
“行了。冯昭还没练到收放自如,再打下去容易岔气。
冯宁,你的天罡诀在丹田里转了三圈了,当我没看见?”
冯宁被说破,讪讪地吐了吐舌头,把丹田里那股蓄势待发的罡气散了去。
她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在大姑面前不敢造次。
小时候练功偷懒被她罚过蹲马步,一蹲就是一个时辰,蹲完了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三天走不动道。
“大姑,我没用天罡决。”冯宁从圈子里跳出来,跑到廊下挽住冯玥的胳膊。
“我就是……防着点。万一我哥没收住,把我拍飞了怎么办?”
“拍飞了活该。”冯玥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指,“谁让你主动挑衅的。”
冯宁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看了冯仁一眼。
“别看我。”冯仁嚼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你大姑教训你是天经地义,我插什么嘴。”
“爷爷您刚才明明在笑!”
“我没笑。”冯仁把桂花糕咽下去,板起面孔,“我这是在为你哥高兴。
苦练两个时辰就能摸到‘势’的门槛,比你当年练天罡诀强。”
“我那会儿才六岁!”冯宁不干了,“六岁的小孩练功本来就慢!”
冯昭站在雪地里,看着妹妹被大姑弹了一指之后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笑了笑。
“老妹啊,刚才大姑可说了,你那真气自个儿就转上了。
这要是搁在正经比试里头,裁判都能判你违规。
所以严格算起来,第三招还没打完,指不定谁赢呢。”
冯宁原本正揉着额头,一听这话,那双杏核眼立刻眯了起来。
“那行啊哥,咱们再来一局。
这回我不光不用天罡决,我连手都让你,就站在圈子里不动,你要是能让我挪出这个圈子……”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根发带,重新在雪地上画了个更小的圈,小得两只脚站进去都嫌挤。
“我把你上回摔坏的玉扳指赔你一个。”
冯昭低头看了看那个圈,又抬头看了看冯宁那张笑得毫无破绽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个玉扳指是他最喜欢的,上个月跟冯宁切磋时被她一掌拍在手上,扳指碎了,手指肿了三天。
说实话他挺心动的,但他更清楚一个道理。
冯宁笑得越甜,下手越黑。
“……算了。”冯昭把袖子里揣着的手又往里缩了缩,“好男不跟女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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