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眼神,只有那些跟土匪对抗的汉子知道。
那是杀人的眼神,这种眼神,只在那些山鬼眼中。
冯仁坐在寨门旁的石头上,慢慢喝着寨主端来的米酒。
火光已经散了,山鬼退得干干净净。
寨墙上的汉子们陆续下来。
一个个从冯仁面前走过,有人抱拳,有人鞠躬,有人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便匆匆去安抚家人、收拾残局。
李白把长剑收回鞘中,一屁股坐在冯仁旁边的石头上,半天没说话。
“先生。”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您方才那一下……教学生行不行?”
冯仁斜了他一眼:“哪一下?”
“就……两根手指夹断刀那一下。”
“你做不到很正常。这跟剑术无关。”
“那跟什么有关?”
冯仁抿了口酒,没直接回答。
这石头硬不硬?”
“硬。”
冯仁又用同一根手指在旁边画了一道,这次力道重了些,石头表面陷下去一条深痕。
“同样的手指,同样的石头,为什么第二道比第一道深?”
李白愣了一下:“因为……用的力气不同?”
“力气,还有速度,还有角度,还有手指触石那一瞬间的劲是怎么走的。”
冯仁把手指收回袖中,“但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也不够夹断一把刀。
真正靠的,是我活了一百多年攒下来的底子。
这东西没法教,也没法传。你练不成。”
次日天色未亮,冯仁和李白便离开了石寨子。
寨主带着人送到寨门外三里,硬塞了两大包干粮和几壶水。
那干瘦老头一直送到山梁上,目送两人翻过山坳,才慢慢折返。
李白一路没怎么说话,直到走出了那片大山,官道渐宽,天光也亮堂起来,他才开口:
“先生,咱们真去广州?”
“去。”冯仁顿了顿:“去之前,得先把那些人的忧虑解决。”
~
从石寨子往南,山势渐缓,密林却更深。
“先生,这条路怕是只有猴子才走。”
李白骑在马上,得时不时弯腰躲过头顶垂下来的老藤,脸上已经多了好几道被灌木划出的红印。
“猴子不骑马。”冯仁头也不回,“你比猴子高,应该更有把握些。”
李白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得夹紧马腹,跟紧前面的黄骠马。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一条溪流。
溪水不宽,却清得发亮,从山顶一路跌下来,在石头上撞出碎玉般的水花。
冯仁勒住马,朝对岸吹了声口哨。
口哨声短促清亮,在溪谷里回荡了三次。
过了片刻,竹林里走出一个赤着上身的汉子,腰间围着块麻布。
手里端着杆土弩,弩箭指向冯仁。
冯仁用土话喊了一句什么,那汉子眉头一展,放下土弩,朝棚子里招呼了一声。
很快,一个精瘦的中年人从竹棚里钻出来问:“长安的?”
冯仁答:“洛阳的。”
两人对了暗号,李白一脸懵。
冯仁又道:“这里的山寨有多少?土匪又有多少?”
那中年汉子听了冯仁的话,面色微变。
将两人引入竹棚后,又唤人取来一张泛黄的羊皮图,摊在案上。
图上画的是方圆百里的山势水脉,朱砂点出了七八个寨子的位置。
墨线勾着几条隐秘的山道,还有几处打了黑叉,像是被废弃的据点。
“这是咱们这些年摸出来的。”
中年汉子指着图道,“这山里大小寨子一共十一个。
其中三个是纯汉人寨,四个是俚寨,剩下四个汉俚杂居。
名义上都归广州都督府管,可实际上都督府的人一年到头也进不了几回山,政令到了山下就断了。”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图上最大的那个黑叉处:
“这是牛头坳,原来是这一带最大的匪寨,去年被官兵剿了,可只剿了寨,没剿了人。
残部散成三股,一股百来人盘在恶狼岭,一股五六十个藏在蛇窟沟,还有一股往西南去了。
听说跟安南那边的匪号搅在一起。
今夜来的彭五,就是恶狼岭那股的二当家。”
“好了,明白了。”
冯仁说完,就往外走。
“你是什么意思?”中年汉子拉住他。
“就这个意思。”
“上面没给上面指示?”
“没,就是让我来确认建制是否还在。”
那中年汉子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打量了冯仁几眼。
“你是从北边来的,北边现在谁说了算?”
“不知道,但我只听命大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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