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城。
他找了家干净的小客栈住下。
第二天,冯仁去杭州城外的葛岭与孤山转了一圈。
路上买了两个定胜糕,边走边吃。又去西湖边叫了碗藕粉,看湖上画船游弋。
这些年他每回来江南,心境都不大一样。
他沿着苏堤北去,走到白堤中段,忽听身后有人唤他:“冯先生?”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身后那人又唤了一声:“冯先生,我家主人有请。”
冯仁这才回过头去。
站在他身后的,是个穿着淡青比甲的年轻婢子,梳着双丫髻,模样干净,正朝他福身行礼。
“你家主人是谁?”冯仁问。
婢子侧身让开,指了指湖岸不远处的一艘小画舫。
画舫停在柳荫下,帘子半卷,看不见里面的人,只隐约有琴声从舱中漏出,曲调缓得似有若无。
冯仁心念微动,已经猜到了几分。
他朝那婢子点了点头,便跟着她上了画舫。
船舱里熏着淡淡的龙涎香,几案上摆着一张七弦琴。
弹琴的是个中年妇人,穿一身素雅的霜色衣裳,发髻上只别着一支玉簪。
她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把最后一段弹完,才慢慢睁开眼。
“干爹,许多年不见了。”
冯仁在舱中坐下,将斗笠摘下搁在案角:“我该叫你什么?上官婉儿,还是李夫人?”
婉儿轻轻一笑,将那盏刚斟的茶推到冯仁面前:“干爹叫婉儿便好。”
冯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问:“你怎么到杭州来了?”
“干爹教过婉儿。
该避的时候,总得避一避。
长安、洛阳都待腻了,江南好,便来了。”
冯仁上下打量她,见她气色尚好,只是眼角添了几丝细纹。
算起来,婉儿若还留在长安,也该五十多岁了。
可在她脸上,时光留下的痕迹却比别人浅得多。
“岛上的书院,不办了?”冯仁问。
“办着。”婉儿说,“我请了几位南边退下来的老学究坐馆,又收了些海南、岭南的贫家子。
这回北上,是要再置办几船纸笔、几部经书,顺路来杭州看看干爹。
原以为干爹还在岭南,倒没想到先在这儿遇上了。”
“要是待不惯,可以回长安……跟玥儿做个伴。”
婉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拨了拨琴弦,弹出一个极轻的音,像是不小心把心思从指尖漏了出去。
“我若回了长安,看见的人和事,都要再伤一次心。”
冯仁没有劝她。
他知道婉儿说的是什么。
长安城里那些老宅子、旧宫墙、太庙里的牌位,一砖一瓦都泡着故人的影子。
婉儿这辈子,从麟德殿的女官到武周的“内舍人”,从李显的妻子到南海的教书先生。
她见过的血和墨一样多,写过的诏书和挽词也一样多。
“不回也好。”冯仁把茶盏搁下,“江南这地方养人。你这些年,过得可还清静?”
“清静得很。”婉儿又斟了一盏茶,“岛上晨钟暮鼓,学生们背书的声音比朝堂上的争吵好听百倍。
只是每逢惊蛰,听见头一声春雷,总会梦见长安。”
她顿了顿,问:“干爹这次南下,走了不少地方吧?”
“差不多……”
两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等船靠了岸,冯仁起身。
上官婉儿道:“干爹,实际上你没必要活得那么累。”
“这我知道。”冯仁顿了顿:“但大唐如此风华,我舍不得。
更何况,若如此大唐守不住,怕是要面临的又是一场五胡乱华。”
婉儿站在湖岸的柳荫下,目送冯仁走远。
画舫的帘子又被风吹开一角,婢子轻手轻脚地收着茶盏,偷偷抬眼看了看自家主人的脸色。
“那……娘子要回南海去吗?”
“先不回。”婉儿转身往城门方向走,“广州都督府会报去长安,李林甫一定会知道。”
阿青似懂非懂:“李林甫……就是娘子常说的那个坏人?”
“他是坏人,也是个很能干的坏人。”
婉儿步子未停,声音在晚风里有些飘。
“干爹在岭南闹出的动静,怕是已经有人报上去了。
李林甫查冯子仁,查不出来,就会从别处下手。
我若走了,江南这边的事情,便没人替他看着了。”
阿青不再问了,只快步跟上去,替婉儿拢了拢肩上的披帛。
……
十月末的杭州,夜里已经有些凉了。
华灯初上时,城里的市坊热闹起来。
十一月初,他乘船去了湖州,又转道苏州。
江南的冬夜阴冷入骨,可即便如此,苏杭两地的酒肆茶坊依旧灯火不灭。
正月末。
冯仁回到洛阳。
“砰砰砰。”
“谁啊!”门被打开,一个小家伙探出头来,“你谁啊?”
冯仁背着竹篓:“你家老夫人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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