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几个村子被山体埋了,有几个至今还没挖出来。
能搜出来的粮食都拢在一起了,最多还能撑四天。
药材……几乎没有。
县衙的药库震塌了,里头的东西全压在了
“四天。”冯昭重复了一遍,转头看向远处那片连绵的草棚。
“裴耀卿的粮船,最快也要十二天才能到渭水码头。这八天的空档,怎么填?”
岑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也想知道这八天怎么填。
冯昭没再追问,只是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跟石头似的干饼,掰成两半。
递了一半给岑参,自己咬着另一半,就着水囊里的凉水慢慢嚼着。
“带我去看粮仓。”
粮仓在城东。
房顶果然如军报上所说,整片垮塌下来,把仓房压了个严严实实。
十几个民夫正用麻绳和木杠往外拽压在
拽出来的粮食混着碎瓦和尘土,有些已经被压得发霉结块。
冯昭绕着粮仓废墟走了一圈,忽然问:“粮仓底下的地窖,震塌了没有?”
赵参军一愣:“地窖……这粮仓是前年新修的,没听说有地窖啊。”
冯昭停下脚步,指着一处地面:“这里,地面是新的。
用青砖铺过,周围的土是新夯的,但颜色不对。挖开。”
民夫们面面相觑,赵参军更是摸不着头脑。
可见冯昭语气笃定,也不敢违抗。
连忙招呼人拿了铁锹和锄头过来,照着冯昭指的位置往下挖。
挖了不到两尺,铁锹便碰到了硬物。
是一块青石板。
撬开石板,底下果然有一个地窖,约莫半间屋子大小。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麻布袋子,袋子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麦糠。
“粮食!”赵参军几乎是用变了调的声音喊了出来,“是粮食!”
冯昭蹲下去,伸手在麻袋上按了按。
麦糠干燥,袋子里的粮食也还是好的。
他数了数,约莫有七八十袋,粗粗一估,少说也能出个一百多石。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赵参军一脸茫然。
“周世安干的。”冯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前任刺史周世安。
他在任时修的粮仓,修的时候便在地底下留了个暗窖。
估计是防着有朝一日上头来查账,能藏一批粮下来。
地震那天夜里,他自缢了。
这些粮食,也就没人知道了。”
赵参军听得目瞪口呆。
“先把粮食搬出来,登记造册。优先供应城里的老弱妇孺。”
冯昭说完,又看向岑参,“岑别驾,城外的百姓,有多少人自愿去邻县投亲靠友的?
有多少人愿意留下等赈灾粮的?你手头有没有数?”
岑参摇头:“没……没来得及统计。
这几天光顾着施粥和挖人,人手实在不够。”
“从明日起,你带人做这件事。”
冯昭说,“越早分清楚,粮食分配就越有底。
愿意走的,发够三天的口粮,给开条子,沿路州县凭条接济。
不愿走的,统一安排到城西的空地上扎营,以百人为一队,编组管理。
每队选两个正副伍长,每日按名册领粮,绝不能乱。”
……
这一夜,秦州县衙后头那间没塌完的耳房里,油灯亮到天明。
冯昭与岑参等人把灾民分成七个坊区,每坊设一处粥棚,由县衙吏员与里正各领一队人管着。
又将老弱病者集中到城东的破庙里,由城中仅剩的三名郎中看护。
城外撤下来的百姓,全数安置在城西洼地。
用草席和芦柴搭起连片的窝棚,一百人一队,按名册发粮。
次日天不亮,五百团练便出了城。
冯昭亲自去了赤土坡。
那地方山路断得凶,一块半间屋大的青石横在道中,底下还埋着半截驴车。
民夫们用撬棍和麻绳折腾了大半日,才把路清出个能过人的口子。
“将军,您去歇着吧。”领队的团练校尉劝道。
“挖人要紧。”冯昭把长枪往地上一插,亲自上前搬石头。
他左臂的箭伤还没好利索,一发力便牵得半边身子发麻。
可他没停,只把牙咬得死紧。
军校们见主帅都上手了,哪里还敢站着吆喝,一个个红了眼地干起来。
赤土坡下埋了十七户人家。
等他们把人挖出来时,已过去了整整一天。
活着的一个都没有。
冯昭站在坡头,看着那一排用草席裹着的尸首,半晌没说话。
岑参从城里赶上来,看见这情形,只叫了声“将军”。
“埋了吧。”冯昭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立个碑。
写明哪年哪月哪日,赤土坡十七户,死于地龙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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