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芳和何金宝的名头,第一次摆在了政事堂的案几上。
郑安把这些消息打听得清清楚楚,趁冯仁在后院喂猫,便在他耳边絮叨。
“东家,如今外头都在说,洛阳商界离了冯家,反倒更出息了。
有些个碎嘴的,还说常记茶庄不识大体。”
冯仁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块鱼干掰给那瘦猫,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让他们说去,这功又不是我立的。
不过,这赵德芳倒是个人物。
何金宝那脑袋,想不出‘义商’这出戏。”
“东家,那咱们就干看着?”
“不看着,难道还去抢他们风头?”冯仁伸了个懒腰,朝院门外走。
“走,去宋老头那儿坐坐。阿圆昨儿念了一首诗,非说要去念给宋爷爷听。”
郑安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宋璟正在院里侍弄他那些半死不活的竹子,见冯仁领着阿圆来了,老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阿圆一进门,便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站到宋璟面前,朗声念了起来: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这是辛弃疾的词,冯仁前几日在纸上随手写的,被阿圆瞧见了,硬要学。
宋璟听完了,半晌没说话,只问:“这词,你写的?”
“不是。”阿圆老实道,“阿叔写的。”
宋璟抬头看了冯仁一眼:“这词牌是清平乐。
词是好词,只是太闲淡了些,不像你这个年纪的人写的。”
“我抄的。”冯仁说。
“抄谁的?”
“一个姓辛的。”冯仁答得敷衍,“跟上次那个姓苏的差不多。”
宋璟没再追问,只让阿圆把那张纸收了,又让老仆端了茶和点心来。
阿圆得了点心,高高兴兴地跑去廊下喂蚂蚁。
冯仁和宋璟在院中对坐。
“洛阳商户捐粮的事,你知道了吧。”宋璟道。
“满洛阳都传遍了,我怎么会不知道。”
“赵德芳这个人,不简单。”宋璟端起茶盏,“他把何金宝架出来当出头鸟,自己躲在后面出谋划策。
这次‘义商’的名头,一半功劳怕是都在他。”
“宋公看得准。”冯仁点头。
“他背后的人,你也知道?”
“韦衡,赵德芳一年跑了三趟长安,两回进了李林甫的私宅。”
宋璟的手停了一下:“你连这个都查到了,倒也不用老夫替你操心了。”
“我不是来跟宋公说这个的。”冯仁提起茶壶,给宋璟添了茶,“我是想问宋公一句,商人能坏什么事?”
宋璟闻言,放下茶盏,沉默片刻。
“商人能坏的事,多了去了。
老夫在相时,最头疼的便是两样:一是边将拥兵,二是商人干政。
边将拥兵,天下乱;商人干政,朝纲坏。”
他顿了顿,“如今洛阳这些商人,借着义商的名头,已经入了圣人的眼。
往后再想治他们,便不那么容易了。”
冯仁微微一笑:“我倒不这么看。
入了圣人的眼,未必是坏事。
圣人能看见他们捐粮,也能看见他们逃税。
看得见,就管得住。
李林甫让他们出头,是想在洛阳扶起一批听他话的人。
可这帮人,真就全听他的吗?”
宋璟抬眼看他:“你的意思是,不必拦着?”
“不用拦。
让他们跳,跳得越高,摔得越脆。
何金宝和赵德芳这样的人,银子来得快,胆子也就来得野。
李林甫用他们,是用狼喂虎。
等虎把狼吃完了,虎也该被狼撑着了。”
宋璟听完,忽然笑了:“你这后生,年纪不大,说话倒像当过几十年官的老狐狸。”
冯仁也笑:“宋公过誉了,我不过是书读得杂些。”
阿圆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回来,手里托着几粒米饭,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食。
她仰起脸问:“阿叔,蚂蚁为什么不说话呀?”
“它们说的话,你听不见。”冯仁说。
“那我什么时候能听见?”
“等你长大了,心里头静了,就听见了。”
阿圆“哦”了一声,又低头看蚂蚁去了。
宋璟的目光在冯仁和阿圆之间转了一圈,端起茶盏,轻轻说了一句:
“冯家的后人,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冯仁没接这话,只低头喝茶。
夕阳爬过了院墙,把一老一小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就在这当口,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仆刚把门打开,一个灰衣汉子便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宋璟面前:
“宋公!韩相……韩公他……在政事堂上,被御史参了!”
宋璟“腾”地站起来,茶盏“哐”地摔在地上,碎瓷混着茶水溅了一地。
阿圆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冯仁伸手把她揽到了身后。
“谁参的?参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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