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甫道:“说吧,这么晚来找我,什么事?”
“回相爷,末将今日在营中听说了一件事,不敢耽搁,特来当面禀报。”
“什么事?”
“关于龙首原茶寮的事。”周待抬起头,“那冯子仁,前几日硬塞给末将四成干股,说算作孝敬。
末将不敢受,又怕当面回绝坏了相爷的布置,便先收着……
正打算这两日把银子原封不动地送到相爷府上。”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双手呈上:“这是头一笔分红,一共一千两。请相爷过目。”
李林甫没有接。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跟我几年了?”
周待道:“回相爷,三年零四个月。”
“你从一个队正做到左营统领,是靠谁?”
“全赖相爷提拔。”
“你记得就好。”李林甫慢慢坐起身来。
“冯子仁给你多少干股,我不关心。
你收不收,我也不关心。
我关心的是,你今晚来找我,是怕什么?”
周待喉咙发紧,强撑着道:“末将不怕什么。末将只是觉得,此事不该瞒着相爷。”
“不该瞒着。”李林甫点了点头,“那昨日李福去茶寮,冯子仁有没有告诉你?”
周待一愣:“李福去茶寮的事,末将也是后来才知道。”
“后来是什么时候?”
“今日傍晚,吴顺跟我提了一嘴。”
“吴顺跟你提了一嘴。”李林甫笑了,“景之,你听听。
吴顺跟他提了一嘴。”
陆景把茶盏搁下,附和道:“这吴顺,倒是个懂事的。”
李林甫嗯了一声,又转回来看着周待:“你让吴顺当掌柜,是你荐的人,还是冯子仁自己找的?”
“是冯子仁自己找的。”周待答。
“那我安排的那几个跑堂,刘三他们,是不是也常常跟你‘提一嘴’啊?”
周待的冷汗瞬间浸透身后。
他终于明白,李林甫今晚不是来听自己表忠心的。
李林甫早就从刘三、从李福那里得知了一切。
他等的,就是看自己会不会来。
若不来,说明自己心里有鬼。
若来了,便是心虚。
来与不来,都是错。
“相爷。”周待嗓子发干,声音有些哑,“末将若是有二心,天打五雷轰。”
“别发这种誓。”李林甫摆摆手,“你是我的人,我自然信你。
可有些事,光信不够,得查。
一查,才知道真假。”
他朝陆景使了个眼色。
陆景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折子,轻轻推到周待面前:“周统领,看看吧。”
周待打开折子,只看了两行,眼前便是一黑。
“飞龙军左营统领周待,克扣军饷,私募商贿,构陷同僚,图谋不轨……”
后面的字他看不清了,只有“克扣军饷”四个字在眼前不断放大。
“相爷!这是冤枉!”
周待猛地跪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末将就是有八个胆子,也不敢克扣军饷啊!”
“我知道你不敢。”李林甫说。
周待抬起头,满脸汗水混着额头上磕出来的血丝。
李林甫俯下身,“可这折子上说的事,若有一半传出去,你以为圣人会替你去查吗?”
这老狐狸不能留了……周待说不出话,暗暗有了杀心。
李林甫叹了口气,“起来吧。你这副样子,让外人见了,还以为我李林甫苛待手下。”
周待愣了一下,没动。
“起来!”李林甫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分。
周待身子一颤,到底还是爬了起来。
“陆景。”李林甫道。
“下官在。”
“这折子先放你那儿。什么时候递,等我的信。”
“是。”
李林甫又把目光移回周待身上:“今日这事,我不追究。
但你给我记清楚……你那四成干股,我不要你的银子。
你要拿,就拿得干干净净,别让任何人抓住把柄。
尤其是冯子仁那边,你离他远一点。”
“末将明白。”
“真明白?”李林甫冷笑一声,“你若真明白,就不会蠢到去找他谈什么四六分成。
他冯子仁是个商人,你是禁军统领。你跟他分账,你不觉得掉价?”
周待低着头,不敢吭声。
李林甫摆了摆手:“滚吧。这几日不必来见我了。好好整你的兵,别让飞龙军出乱子。”
周待抱拳,踉跄着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书房里只剩李林甫和陆景两人。
“景之,你觉得他还能用吗?”
陆景垂首道:“用是能用,只是不能再当左营统领了。此人胆小,又贪,担不起大事。”
“暂时不能动他。”李林甫道,“龙首原上那八千人,至少有一半是周待一手带出来的。
这个时候换将,容易生变。等东巡过后,再慢慢收拾。”
“相爷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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