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泌端着粥碗坐回来,借着灶火的光打量冯仁:“崇仁坊住的都是达官贵人,你一个贩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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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家老太师住过崇仁坊。”
李泌不说话了,低头喝粥。
“我老师张九龄常提起他,说他是‘能臣’,也是‘苦臣’。”
“苦臣?”
“他说冯太师一辈子都在给人补窟窿,补完这个补那个,最后把自己补没了。”
冯仁没接话。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他袖口上,他伸手掸了掸。
李泌喝完第二碗粥,把碗往灶台上一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你真的修过道?”
“何山?”
“终南山,药王谷。”
“孙真人的徒子徒孙?”
“是。”
“可有长生一术?”
我也没听过李泌沉迷修道啊……冯仁(°ー°):“你才多大?就想着长生了?”
李泌被这话问得一怔,随即歪头想了想:“十四。”
“十四岁想长生,那你让那些半截入土的老道士怎么活?”
要不是张九龄赏识,十四岁的小子怕是要被人贩子卖到天涯海角去了……冯仁(lll¬ω¬)。
“正因年轻,才该想。”李泌说着从灶台底下扒出一块黑乎乎的饼。
“我七岁那年被圣人召见,满殿的相公们都说我聪慧。
可我看他们一个个,活得像是在等死。我不想等。”
冯仁沉默了许久,“你学《周易》,学到哪一卦了?”
“困卦。”李泌直起身,拿手背擦了擦额上的汗,“卦辞说‘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
我正琢磨这句。”
“琢磨出什么了?”
“琢磨出……困是常态。
人这辈子,十有八九在困里。
穷是困,病是困,怀才不遇也是困。
能困而不垮,就了不得了。”
冯仁点了点头。
“后日我进城买纸,顺便替你带些茅草回来。”
“不用。我自己去。”
“你去?”李泌看了他一眼,“你认得长安的纸铺?”
冯仁一顿。
“我认得。”李泌弯了弯嘴角,也不追问。
“不过你要是顺路,去东市帮我看看有没有《易林》的抄本。
我找了好几家书肆,都说缺货。”
“行。”
……
第二日清晨,冯仁早早起了。
李泌果然还在睡,正堂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他轻手轻脚出了院子,沿村道往南走。
李家村离长安城不算远,脚力快的话半个时辰就能到春明门。
冯仁走到村口时,又看见了那个补鞋匠。
今日补鞋匠身边多了一个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蹲在地上挑拣旧鞋底。
那人抬头看了冯仁一眼,目光在冯仁脸上停了停,随即移开,低头继续干活。
冯仁没在意,继续往官道上走。
东市比冯仁记忆中更热闹了。
市肆里的胡商、酒肆里的胡姬、沿街叫卖胡饼的摊贩,把整条东大街挤得水泄不通。
冯仁在人群里穿行,衣袖被人蹭来蹭去,他也不恼,慢悠悠地走。
冯仁在东市转了一圈,买了一刀宣纸、两锭松烟墨。
又绕到书肆寻《易林》的抄本,可惜走了三四家都说没有。
倒是经过一间香料铺子时,无意中听见柜上两个胡商在嘀咕。
说范阳那边的商路近来不太平,节度使换了人,货税加了三成,好些商队都绕道走了。
冯仁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在东市又转了大半个时辰,直到日头偏西,才拎着纸墨出了春明门,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出城不远,迎面来了一队驮着绢帛的驴车,赶车的把式挥着鞭子吆喝,路上的行人纷纷往两边让。
冯仁往路边退了退,让驴车过去。
尘土扬起来,他抬手用袖子掩了掩口鼻,余光里瞥见路边一棵榆树下蹲着个人。
正是早上在村口补鞋匠旁边见过的那个青布直裰。
那人蹲在树下,手里捏着半个冷胡饼,正一口一口地啃。
抬头时,又和冯仁对上了眼。
这一次他没移开目光,反而咧了咧嘴:“老丈从长安回来?”
冯仁点头:“嗯。”
“买着东西了?”
冯仁扬了扬手里的纸卷。
那人把剩下的胡饼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
个头不高,肩膀却宽,走路时步子很沉,一看就是常年骑马的人。
“老丈也住李家村?”
“租了间屋子。”
“巧了,我也住李家村,村西头,姓陈。”
冯仁“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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