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攥紧了袖子里那二十两银子,心里又慌又乱。
往东走三天,过了潼关就没人认得你了。
李福的话在脑子里转。她咬了咬牙,抬脚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一里地,身后传来马蹄声。
她心一紧,闪身躲到路边一片枯草丛里,屏住呼吸。
两匹快马从官道上掠过,蹄声急促,马上的人影被夜色吞了大半。
她等了许久,直到蹄声彻底消失在东边,才从草丛里爬出来。
拍了拍身上的土,又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
这回她不敢走官道了,改走田间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摸。
可她不认得路。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田埂窄得只容一人通过,脚下是冻硬的泥块和枯黄的麦茬。
她走了大半个时辰,发现自己绕回了一个村子口。
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和一间破败的土地庙,她方才分明见过。
她站在土地庙前,终于绷不住了,蹲下来抱住膝盖,无声地哭了一场。
哭完了,她抹了把脸,站起来,看见土地庙里透出一点微光。
她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庙里供着一尊泥塑的土地公,面前一张残破的供桌。
桌角蹲着一个老乞丐,面前拢着一堆小火。
火上架着半只破瓦罐,罐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闻着像是野菜糊糊。
老乞丐抬眼看了看她,没说话,只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小块地方。
婢女在火边坐下,从怀里摸出半个冷胡饼,搁在瓦罐边上:“老丈,借个火。”
老乞丐瞥了一眼那胡饼,又看了看她,哑着嗓子道:“姑娘,你脸上写着两个字。”
“什么?”
“逃命。”
婢女的手一僵。
老乞丐嘿嘿笑了一声,露出满嘴豁牙:“往东走,别走官道。官道上有人等着呢。”
婢女猛地抬头。
“方才过去两匹马,往东撵的。骑马的人腰里别着刀。”
老乞丐伸了伸腿,“你要往东,得先往南,再绕到新丰,从新丰往东走。
多走一天路,但安稳。”
婢女问:“老丈,你认得我?”
“不认得。可你方才蹲在土地庙外头哭的时候,我在窗户缝里看见你摸袖口,银子的分量不轻。
一个单身女子,揣着二十两银子逃命,不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就是得罪了人的使唤人。
不管是哪种,追你的人不会少。”
婢女沉默了。
老乞丐从怀里摸出一个黑乎乎的陶碗,盛了碗野菜糊糊递给她:
“吃吧。吃完了往南走,走到新丰,找个车马店歇一宿。
天亮再往东,过了潼关再哭。”
她接过碗,糊糊热腾腾的,烫得她眼眶发酸。
“老丈,你是什么人?”
老乞丐又嘿嘿笑了一声,靠在土地公的泥像下,闭上眼,“你走吧。趁马还没回来。”
婢女把糊糊喝完,碗搁回地上,站起来朝老乞丐深深一揖。
老乞丐没睁眼。
她出了土地庙,往南走。
走了十几步,听见庙里传来老乞丐沙哑的嗓音,像是在哼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调子断断续续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
天蒙蒙亮的时候,两匹快马从东边折回来。
马上的人穿着短褐,腰里别着刀,脸冻得通红。两人在土地庙前勒住马,下马查看。
“脚印到这儿就乱了。”
“往南去了。”
“往南?往南是新丰。她绕路了。”
“怎么办?”
高个汉子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你往南追,我往东堵。
她一个女的跑不远。
相爷说了,要利落。”
两人分头而行。
低个汉子往南追出七八里地,没见人影。
又追了半个时辰,到了新丰镇口,看见镇口一家车马店门口停着辆牛车,车上一老一少正在装货。
他凑上去问:“见着一个年轻女子没有?二十来岁,穿着一身青布衣裳。”
老者摇头:“没见着。我们天不亮就起来了,没见着生人。”
低个汉子骂了一声,打马往镇里去了。
牛车上的老者等那汉子走远了,才把车板底下的草帘子掀开,露出底下缩着的人。
正是那婢女。
她蜷在草帘底下,浑身发抖,嘴唇发白。
老者是车马店的掌柜,姓赵,五十来岁,在新丰开了半辈子店。
方才天不亮这女子跑进来,扔下一两银子。
说“有人追我,救我一命”,赵掌柜二话没说就把她藏了。
“人走了。”赵掌柜把草帘子盖回去,压低了声音,“姑娘,你到底惹了谁?”
“长安城里的大人物。”
婢女的声音抖得厉害,“掌柜的,我不连累你。
你把我送到潼关就行,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赵掌柜沉默了一会儿:“往东走的路不好走。
前两天听商队说,潼关道上不太平,有劫道的。”
“那也得走。”
“你先在我店里歇到天黑。天黑了再走,稳当。”
婢女点了点头,缩在草帘底下,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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