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公,恭喜恭喜。
圣人说了,让裴公不必急着进京,先把襄阳的事料理了,三月内到任便可。”
裴耀卿问:“朝中出了什么事?”
“裴公,惠妃娘娘薨了。”
裴耀卿手一抖,刚接过来的茶盏差点摔了。
“什么时候的事?”
“年前。圣人伤心了几个月,如今才缓过来,头一道旨意就是召裴公回京。”
裴耀卿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盏搁下:“臣领旨。”
天使走后,裴耀卿在堂屋里坐了一下午。
~
裴耀卿回到长安那日,是个大晴天。
城门外的官道上尘土飞扬,他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长安城还是那个长安城,城墙巍峨,门洞深阔,守门的禁军换了新甲,锃亮得晃眼。
他没急着进城,在城外茶棚要了碗粗茶,慢慢喝着。
茶棚里三教九流都有。
几个脚夫蹲在条凳上啃饼,两个行商在角落里对账,还有一桌坐了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
“听说了吗,圣人召裴耀卿回京了。”
“裴耀卿?就是那个被李林甫挤走的裴耀卿?”
“嘘……小声些。听说授了尚书右仆射,赵城侯。”
“右仆射……这不是把李相架在火上烤吗?”
裴耀卿端着茶碗,嘴角微微一弯,又压了下去。
他搁下铜钱,起身出了茶棚。
进城时,冯昭、裴穆青正站在城门下迎接。
冯昭(裴慕青):“爹。”
冯昭上前接过裴耀卿手里的包袱,“爹,车马在那边。”
裴耀卿嗯了一声,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落在冯昭身上。
没说什么,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走,回家。”
马车穿过春明门,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
裴耀卿掀开帘子,看着街两旁的铺面。
常记茶庄的旗幡换了新的,原先的蓝布底子换成了青缎。
上头绣着金线的“常记”二字,在日头底下泛着光。
铺子门前排着队,几个穿胡服的商贾正跟伙计说着什么,看那伙计的架势,像是熟客。
再往前,东市的牌楼底下支了个茶摊。
摊主是个老汉,正拿长勺往碗里舀茶汤,热气腾腾的,隔了半条街都能闻见茶香。
裴耀卿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了会儿眼。
“爹,您歇会儿,到了我叫您。”裴穆青小声道。
裴耀卿没睁眼,只说:“方才进城的时候,我看见东市口那家茶摊了。”
“嗯,常记的。
去年冯宁盘下来的,说是给那些进城的脚夫、行商歇脚用的,茶汤便宜,一碗三文,添水不要钱。”
“添水不要钱?”裴耀卿睁开眼,“这买卖怎么算?”
裴穆青笑了一声:“冯宁说,那些脚夫走一趟商路,来回十几日,挣的都是血汗钱。
一碗茶三文,添水不要钱。
旁人看着是赔了,可那些脚夫喝完茶,十有七八会买二两茶叶带回去,走时还说一句‘常记厚道’。
口碑这东西,比贴榜文都管用。”
裴耀卿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这丫头,比她爷爷会做生意。”
马车拐进永宁坊,在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前停下。
这是裴耀卿在长安的老宅,三进院子,不大,胜在清静。
门前两棵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把院门口遮得阴凉。
裴耀卿下了车,站在门前看了半晌,才抬脚进去。
正堂里摆了接风的酒菜,不算丰盛,四碟八碗,都是襄阳风味。
裴耀卿在主位坐下,裴穆青在旁边斟酒,冯昭坐在对面。
酒过三巡,裴耀卿搁下筷子,看着冯昭:“说吧,朝中什么光景。”
冯昭也搁了筷子,斟酌了一下措辞。
“惠妃薨后,圣人召回了您,升了李白和贺知章。
李林甫那边没什么动静,但我查了查,他这几个月往寿王府上递过两次帖子,寿王都推了。”
“推了?”裴耀卿微微挑眉,“寿王这是……不想争了?”
“我也纳闷。
惠妃临终前给寿王留了话,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但寿王守丧这几个月,确实消停得很,每日在府中读书写字,连门客都遣散了大半。”
裴耀卿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慢慢琢磨。
“李林甫那边呢?他没再找旁人?”
“找过。御史台的柳慎上疏请立寿王为太子,被圣人留中了。
后来李林甫又试过两次,一次让礼部侍郎递折子,一次让兵部的一个郎中上疏,都被圣人压了。”
“圣人的意思……”裴耀卿把酒盏搁下,“是想晾一晾。”
“晾什么?”
“晾李林甫。”裴耀卿顿了顿:“圣人召我回来,给的是右仆射。
右仆射管的是尚书省,跟中书省平起平坐。
李林甫在中书省一手遮天惯了,如今旁边多出来个能说话的,他得掂量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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