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茶水顺着花白的胡须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你……你今年高寿?”他盯着冯仁,声音还发飘。
“记不清了。”冯仁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把怀瑜往膝头一揽,“反正比你大。”
“大多少?”
“差不多一百岁吧。”
裴耀卿刚端起茶盏的手又是一抖。
裴慕青眼疾手快扶住,嗔了冯仁一眼:“爷爷,您别吓他了。”
“慕青,这儿事儿你知道?”
裴慕青挠了挠头:“爹……冯家上下基本都知道。”
裴耀卿看看女儿,又看看冯仁,再看看怀里抱着孩子的冯仁。
怀瑜坐在冯仁膝头,两条小腿悬着晃,仰头问:
“外公,您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路上没吃好?”
裴耀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裴耀卿慢慢放下茶盏,嗓子还有些紧,“当年在东宫教太子读书的,也是你?”
“是我。”
“那……那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长生不老。”冯仁答得随意,“具体的,一句两句说不清。”
裴耀卿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证明你是他?”
冯仁怔了怔:“慕青,带你这几个小的出去。”
冯宁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被冯仁一个眼神撵走了。
屋里只剩两个人。
裴耀卿还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盯着冯仁看了很久,像要把这张脸拆开,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冯仁抬手,浑厚的真气外放,整个人从凳子上腾飞到半空。
裴耀卿整个人往椅背上一撞,撞得椅子嘎吱一声响。
他张着嘴,仰头看着半空中衣袂飘飘的冯仁。
花白的胡子抖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气音。
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冯仁落回凳子上,凳子腿连晃都没晃一下。
“你……你还是人吗?”
“这话问的。”冯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是人是什么?”
“是鬼。”
“鬼能大白天坐你跟前喝茶?”
裴耀卿想了想,觉得也对。
他伸手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疼得嘶了一声。
是真的。
“那你怎么……”裴耀卿比划了一下,“飞起来的?”
“真气外放。”冯仁搁下茶盏,“我修炼了一百来年,早就打通了任督二脉,这点本事不算什么。”
裴耀卿沉默了。
他盯着冯仁看了半晌,目光从那张看不出年纪的脸,挪到他搁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没有老人斑,没有皱褶,指甲修得齐整,指节有力。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松弛,指关节因常年握笔而微微变形。
冯仁收回真气,平心静气坐回椅子上。
“你……”裴耀卿的声音忽然有些哑,“你当年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长生不老?”
冯仁叹了口气,“我若告诉你,你信吗?”
裴耀卿想了想。
要是四十年前冯仁跟他说这话,他大概会觉得这人疯了。
“后来那些年,你去了哪里?”
“四处走走。走了几十年,走走停停,看看这世道。”
“太子的事……”
“这个你放心,人我送走了。”
“你救了三王,你打算扶持他们?”
“不。”冯仁摇头:“太子没有帝王命,跟李弘一样。
与其昙花一现,不如活着。
至于武惠妃……我也没想到她胆子那么小,被我吓出病来。
之后因为愧疚和恐惧,就这么死了。”
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裴耀卿嘴角抽了抽:“三王在哪儿?”
“不能告诉你。”冯仁摇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裴耀卿又问:“那圣人那边呢?”
“他不知道。”冯仁答:“你最好也别告诉他,我怕他开摆。”
顿了顿接着说:“你要拉起自己的班子,要不然你对抗不了李林甫。”
“我知道。”
“需不需要我让冯昭鼓捣勋贵?”
裴耀卿摇头:“文官之间的争斗不需要勋贵来参合。”
这老帮菜还真是嘴硬……冯仁一脸无语:“好吧,但你的队伍里边最好有李白和贺知章。
我听冯昭说这俩小子被圣人提拔了。
这是圣人对外散发的信号,他希望能有人来权衡朝堂。”
“行,听你的。”
……
裴耀卿从长宁郡公府出来时,天已过午。
裴慕青送他到门口,见他脸色还是白的,忍不住问:“爹,您真没事?”
“没事。”裴耀卿摆摆手,上了马车,又掀开帘子看了女儿一眼,“回去吧,替我照看好那三个小的。”
马车拐出永宁坊,裴耀卿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冯仁还活着。
一百多岁了,能飞。
他睁开眼,掀帘看了看外头。
长安,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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