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想了想:“那问题出在哪儿?”
“出在谷城县令上。这个县令姓周,叫周文远。
柳慎查了他的底,是五年前调到谷城的,之前在南漳做主簿。
他查了南漳的旧档,发现周文远在南漳时,南漳也遭过一回水。
那次账面上没有赈灾粮支出,可百姓也说领了粮。
柳慎往下挖,挖出来一条线,周文远在南漳时,跟当地的一个粮商走得很近。
那粮商手里存了大批粮食,每年秋天收粮,开春粜粮。
水患那年,粮商‘捐’了一批粮给县衙,县衙以‘义仓’的名义发给百姓。
账面上没走县库,走的是一本单独的‘义仓簿’。”
“义仓?”冯仁眉头动了动。
“对。义仓是民间自己办的,朝廷不查。
可柳慎翻了旧档,发现那粮商捐粮之前,南漳县衙拨了一笔银子给粮商,名义是‘修缮水利’。”
冯仁明白了:“银子转了一圈,又回到百姓嘴里,可账上看着是‘义仓赈济’,跟朝廷没关系。”
“正是。柳慎顺着这条线往下挖,又挖出好几个县都有类似的‘义仓’。
这些义仓的粮,大部分是地方官让粮商‘捐’的。
粮商拿的是县衙的银子,银子走的是‘修水利’‘建学’‘修路’这类名目,朝廷查账查不出来。”
“地方官拿朝廷的银子买粮,再用‘义仓’的名义发出去。
既得了赈灾的名声,又不用上报灾情,考绩上也不会扣分。”
冯昭点头:“正是这个路子。
柳慎查实了南漳和谷城两县,正准备写折子,那两个补上来的随员不见了。”
“不见了?”
“昨日一早,两人说去街上买纸笔,出了驿站就没回来。
柳慎让人去找,在城外河边发现了他们的马,人没找着。”
“跑了?”
“跑了。柳慎知道事情不对,连夜让人把查到的账册和证人证言封了两份。
一份留在驿站,一份让人快马送回长安。”
“送回来了吗?”
“今早到的御史台。可留在驿站的那一份,昨晚驿站失火了。”
冯仁冷笑了一声。
“柳慎呢?”
“还在谷城。他不敢动,怕一动路上出事。
写了道折子,让人八百里加急递到御前,绕过了中书省。”
“绕过了中书省?”
“对。直接递的。这是不合规矩的,但柳慎顾不上了。”
冯仁在院里走了两步,停下来。
“折子到御前了吗?”
“到了。圣人看了,发了火。
已经下旨让金吾卫派人去谷城接柳慎回京。”
“李林甫那边呢?”
“李林甫今日告了病,没上朝。”
冯仁嘴角扯了一下。
“你去裴府一趟,把这事跟裴耀卿说清楚。让他别急着动,等柳慎回京再说。”
冯昭应了一声。
冯仁接着说:“明日,我带玥儿离开一段时间。”
冯昭很快察觉到不对:“爷爷……”
“嗯,确实有些……”
“去哪儿?”
“江南。”
~
次日天没亮,冯仁便起了。
他先去后院看了一圈。
怀瑜还在睡,小被子蹬了一半在地上,冯瑶蜷在床角,手里攥着半块饴糖。
阿圆睡得最老实,鼻息细细的,像只小猫。
冯仁挨个替他们掖好被角,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冯宁已经等在廊下,手里提着一个包袱,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夜没睡好。
“爷爷,真不带我?”
“你留下看家。”冯仁接过包袱,掂了掂。
“我不是说这个。”冯宁声音闷闷的,“大姑身子不好,路上总得有人照应。”
“有我。”
冯宁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冯仁走到院门口,冯玥已经坐在马车上了。
她裹着一件灰鼠皮的斗篷,怀里抱着个手炉,精神还好。
见冯仁出来,她掀开车帘笑了笑:“爹,早。”
“早。”冯仁把包袱扔上车,自己坐到车辕上,回头看了冯宁一眼,“回去吧,门关好。”
冯宁站在门槛里,点了点头。
马车出了永宁坊,沿着朱雀大街往南。
街上还没有多少人,偶尔几辆早起的牛车,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响。
冯玥掀开帘子,看着外头的街景,忽然说:“爹,我小时候,您带我去东市买过一回糖人。”
“记得。你挑了个兔子,舍不得吃,揣在怀里化了,哭了一路。”
“后来您又给我买了一个。”
“你娘骂了我三天。”
冯玥笑了一声,靠在车壁上,闭了会儿眼。
……
出城之后,路渐渐宽了,两旁的田地里麦苗刚返青,远远望去一片嫩绿。
冯仁赶着车,不紧不慢,偶尔回头看一眼车帘,里头安安静静的。
过了午,到了一个小镇。
冯仁把车停在一家茶棚前,扶冯玥下来歇脚。
茶棚里人不多,一个老汉蹲在灶前烧水,见有客来,起身招呼。
冯仁要了两碗粗茶,又拿了个胡饼掰开,递了一半给冯玥。
冯玥接过来,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
“爹,柳慎的事,冯昭能应付吗?”
“应付不了也得应付。”冯仁喝了口茶,“裴耀卿在朝里,贺知章和李白也能帮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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