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鸡把脑袋缩回翅膀里。
苏毅写到后半夜。桌上的纸摞了厚厚一叠。除了医疗手册,他还写了两本别的。
一本叫《蒸汽机原理与维护》,是给工厂新学徒用的。现在的学徒越来越多,不能每个人都跟着王头儿手把手教。得有教材。
另一本叫《基础化学:从矿石到金属》,是给炼钢坊和电解车间的工人写的。里面没有复杂的公式,只有操作步骤和注意事项。什么温度该加什么料,什么颜色说明碳含量高了,什么气味代表有毒要跑。
天蒙蒙亮的时候,苏毅放下笔。
他揉了揉手腕,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
远处,那艘两百多米长的飞船在晨光里安静地趴着。工匠们已经开始出帐篷干活了。
铁蛋捧着六根银灰色管道,带着两个人往飞船方向走。
苏毅拿起桌上那叠手稿,走向另一个方向。营地边缘有一顶单独的帐篷,里面住着他从城里带来的三个年轻人。都是学校里读书最好的,能写会算,字也漂亮。
他掀开帐篷帘子。三个人还在睡。
“起来。”
三人从铺上弹起来。
苏毅把手稿放到桌上。“一人抄五份。字写清楚。写完了找我拿下一批。”
最年长的那个接过手稿翻了翻,看到第一页的标题。
“苏先生,这是……医书?”
“对。”
“咱们城里要有大夫了?”
苏毅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走出帐篷。
有了教材,才能有大夫。有了大夫,才能少死人。少死人,才能有足够的人去修船、开船、打仗。
所有的事情都是一条链子。少哪一环都不行。
他走回自己的帐篷,又坐下了。
新的一张白纸摊开。
这次的标题是:《传染病隔离与防治》。
五年前瘟疫的经验,他一个字都没忘。草木灰消毒,隔离带划定,饮用水煮沸。这些最基础的公共卫生知识,如果当年就写成书发下去,可能那些逃难来的人一个都不用死。
苏毅写了半页,停了一下。
他听到外面铁蛋在喊人。
“接上了!密封完美!功率直接拉到三十没有漏!”
苏毅的笔没停。他知道那六根管道能撑住。同族的技术,本来就是配套的。
凤鸡从帐篷外面飞进来,落在桌上,爪子差点踩到墨迹。
“功率三十了。”它说,“四台引擎能点三台。喷口明天推完就能试车。”
苏毅把它的爪子从纸上拨开。“知道了。”
“你不去看?”
“铁蛋盯着就行。”
凤鸡低头看了看他在写的东西。
“隔离?防治?”
“嗯。”
“你修着船呢,写这些干什么?”
苏毅没抬头。
“船修好了能走。了之后呢?这十几万人还活不活了?”
凤鸡的独眼眨了一下。
“本座不懂你们碳基生物为什么要操心这么多。”
苏毅继续写。
“因为我不在的时候,他们得靠自己活。”
凤鸡沉默了几秒,跳到桌角,把脑袋缩进翅膀里。
帐篷外面,营地开始热闹起来。锤子敲击钢铁的声音,工匠吆喝的声音,液压缸加压的嘶声。
苏毅的笔没有停。
他还有很多要写的。代数、几何、物理定律、化学元素表、农作物育种方法、水利工程基础、桥梁结构设计。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能救命。不是今天救,是十年后救,五十年后救。
他写不完。但能写多少是多少。
到傍晚的时候,铁蛋又跑进帐篷。
“毅哥,喷口推正了。”
苏毅放下笔,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桌上又多了一摞新手稿。
“明天试车。”
铁蛋的眼睛亮了。
苏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走到帐篷门口,看着远处那艘飞船。
夕阳照在飞船完整的那半边外壳上。
两百九十五天。
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手稿。
就算走了,也得给这片土地留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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