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手从李言的脸上滑下来，抓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很突出。她的手比他小很多，但握得很紧，紧到他的手指在疼。
“你是李言。你是我儿子。你的右耳后面有一颗痣，很小，黑色的，像一粒芝麻。”李言伸手摸了摸右耳后面。手指摸到了一颗痣，很小，凸起的，圆圆的，像一粒芝麻。他不知道那颗痣在那里。他从来没有摸过自己的右耳后面。但她在那里。她知道。
“娘。”李言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不像第一次那么抖了，稳了一些，但还是轻，轻得像风吹过树梢。
女人笑了。笑容很短，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就消失了。她松开李言的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他，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
“你瘦了。小时候你胖乎乎的，胳膊像莲藕，一节一节的。现在瘦得像一根竹竿。你的皮肤也变了，棕色的，像树皮。你的头发也变了，黑的，但里面有金色的丝线。你的身体在变，从人变成树。你吃了木界种？”
“吃了。”
“木界种不是吃的。是种的。你把它种在了体内，它在你体内长成了一棵树。树是你的命，也是你的根。树在，你就在。树死，你就死。你要好好养它，不能让它死。”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女人转过身，看着秦岚。秦岚站在那里，右眼闭着，左眼睁着，灰色的瞳孔看着女人。她的手里握着那把黑色小刀，刀藏在袖子里，只露出刀柄。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你是秦岚。”女人说。
“你认识我？”
“韩烈跟我说过你。他说你是猎魔司总司副司长，是个好人。他说你帮了李言很多，救过他的命。谢谢。”
“不用谢。他也救过我的命。”
女人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回星果木下，坐在树根上。她拍了拍旁边的地面，示意李言坐下。李言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秦岚没有过去，她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星星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趴在白色的草里，把头埋在身体里，不动了。
“你父亲死了。”女人说，“他死在天星界的传送阵里。他带你来天星界找你娘，传送阵出了故障，他被空间裂缝撕碎了。你活了下来，因为你体内有木界种。木界种保护了你，把你送到了琅天界。你在琅天界被人捡到了，养大了，成了猎魔司的守夜人。”
李言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怕，是很多情绪混在一起，挤在胸口，出不去，也咽不回来。
“你娘也快死了。”女人说，“你娘叫苏月，是猎魔司总司的第一任司长。她的真名叫星月，是星宫第一任宫主星桓的女儿。星亘是她的哥哥，星婆是她的姐姐。她为了躲避星亘的追杀，逃到了琅天界，改名苏月，在猎魔司当了司长。她在这里等了你很久，等到了，她也该走了。”
“走？去哪？”
“去你父亲那里。他等了我很久，我不能让他再等了。”
女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李言手心里。是一块玉简，白色的，很薄，像一片树叶。玉简的边角磨得很光，表面有一层包浆，像是被人摸了很多年。
“这是通往大千世界的钥匙。你拿着它，去大千世界，找五行界种。金木水火土，五种界种，你已经有木界种了。还差四个。找到了，你的世界种子就能长成真正的世界。你会成为天道，成为诸天万界最强大的人。”
“我不要成为最强大的人。我要你活着。”
“活不了了。”女人笑了，笑容比之前长了一些，有三四息的时间。她伸出手，摸了摸李言的脸，手指从他的额头滑到他的下巴，像母亲抚摸儿子那样。“我等你等了太久，等得命星都灭了。我现在活着，是因为木界种在撑着我。你来了，木界种回去了，回到你体内了。我没有木界种了，命星灭了，身体也撑不住了。”
女人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虚无。她的身体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在褪，线条在模糊。她的手还贴在李言的脸上，但手的温度在消退，从温变凉，从凉变冰。
“娘！”李言抓住了她的手。手是凉的，很凉，像一块冰。他握着她的手，想把温度传给她，但他的温度传不过去。她的手不是凉，是没有了。没有温度，没有感觉，没有生命。
女人的身体消失了。从脚到头，一点一点地消失，像雪在阳光下融化。她坐过的地方，树根上留下了一个人形的印记，浅浅的，像一个人在沙滩上躺过留下的坑。她的衣服没有留下，她的刀没有留下，她的一切都没有留下。只有她摸过他脸的那只手的感觉，还留在他脸上，凉凉的，轻轻的，像一个很久以前的梦。
李言坐在树根上，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地方。他伸出手，摸了一下她坐过的位置。树根是凉的，很硬，很糙。树根上有水，是湿的，是她的眼泪。他把手指放在眼泪上，眼泪渗进了他的皮肤里，顺着血管流进了他的心脏。心脏跳了一下，跳得很有力。
秦岚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右眼闭着，左眼睁着，灰色的瞳孔看着他。她没有说话，没有安慰他，没有劝他。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他站起来。
等了很久。李言从树根上站起来，把续命刀从腰上拔出来，举到眼前。刀刃是黑色的，很亮，映出了他的脸。右眼红，左眼金，脸上有两道泪痕。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脸，把泪痕擦掉了。把刀插回刀鞘，转过身，看着秦岚。
“走。”李言说。
“去哪？”
“大千世界。找五行界种。”
“你的树够高了吗？”
“一丈两尺。不够。边走边长。边找边长。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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