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
波旬冷哼一声,身后魔云翻涌,顷刻凝成一座黑曜王座;他端坐其上,左右亿万天魔列阵如军,肃立无声。
天魔舍利腾空而起,绽开一片浩荡光幕,自云端垂落,如帘如盾,隔绝功德金光,庇护群魔。
他斜睨释迦牟尼,笑意讥诮:“你说你心怀慈悲,那我倒要问一句方才那些人,你为何下得了手?”
“阿弥陀佛。”
释迦牟尼合十低诵,声如古钟:“‘众生’如水中月,影虽在,手不可掬。既知是幻,何须踟蹰?”
“嘿,就等你这句话。”波旬心底暗笑。
面上却敛了三分戏谑,正色道:“哦?那我再问倘若方才一切,皆非幻象,句句属实,人真在,痛真有,你又待如何?
释迦牟尼静默片刻,答:“若祸延苍生,吾必出手。”
“哦,是这样啊。”波旬轻轻颔首,目光一转,又问:“那我再问你一句何为苍生?”
“凡世间有灵有识、能呼吸、会悲喜者,皆属苍生。”释迦牟尼答得平实。
波旬闻言,嘴角微扬:“照你这么说,我天魔一族,活生生立于天地之间,亦在‘苍生’之列,可对?”
释迦牟尼静默一瞬,随即点头:“确然如此。”
“呵……”波旬低笑两声,声如裂帛,“既同是苍生,你手屠我亿万子嗣,岂非亲手斩尽亿万‘苍生’?这慈悲二字,倒叫人看不懂了。”
释迦牟尼神色未变,只道:“天魔性烈而诡谲,好斗嗜血,若纵其横行,苍生涂炭将不可计数。吾宁负杀业,化明王之怒焰,护万民于未燃之火此非快意,乃不得已而为之。”
“狡诈奸猾?”波旬冷笑,心知这话里藏锋:无非是说“尔等本就为祸之源,诛之非恶,乃是救世”。他眸光一凛,直逼对方:“你嘴上总挂着‘天下苍生’,今日倒要看看当刀尖抵住至亲咽喉,你还能不能稳坐莲台,挥得下这一剑!”
释迦牟尼心头蓦地一沉,似有寒流掠过心湖,涟漪无声,却暗涌翻腾。
话音未落,波旬右袖倏然一扬,周身骤然腾起浓稠紫光,如雾如幕,密不透风。纵使释迦牟尼慧眼通彻三界,此刻也难窥其内半分形影。
刹那间,那团紫光陡然裂开,化作五轮氤氲光晕,浮于半空,轻烟袅袅中,人影渐次清晰
“徒儿……”
“王儿……”
“夫君……”
“父亲……”
“这……”
释迦牟尼抬眼望去,喉头微紧。眼前所立之人,个个熟稔入骨:为首者着青灰道袍,背负四柄长剑,年约三四十;旁侧一人,玄衣冕旒,气度威严;再旁一位凤冠霞帔的端丽妇人;她身侧还站着个二十出头的素衣少妇,牵着个五六岁、眉目清亮的童子。
“师尊、父王、母后、耶输陀罗、罗睺罗……”
通天教主、净饭王、摩诃摩耶、耶输陀罗、罗睺罗。前世今生,血脉与法缘最深的几人,此刻齐齐立于眼前。
释迦牟尼凝望片刻,心底澄明:波旬此举,不过是以情为刃,试他道心是否真如磐石。果然,波旬开口,声似潮音,层层叠叠灌入耳中:
“你为苍生伏魔,可敢为苍生,杀你至亲?”
杀,或不杀念头悬于一线,重逾千钧。
他悄然偏首,瞥向身畔莲台上的少年。那是罗睺罗,如今已是自己座下比丘,端坐上品莲台,双目澄澈如初春潭水,周身清辉流转,生机盎然,仿佛春风拂过新芽,对眼前幻象,竟似全然未觉。
“魔主幻术精绝,可惜,破不了吾心关。”释迦牟尼垂眸,声音沉静,“修道至此,情执早如朝露,日出即散。前尘已烬,今缘亦断。红尘万丈,吾早看透又岂是你一缕紫烟,便能搅动?”
他凤目低垂,佛眼观照,不悲不喜,只静静扫过那几道熟悉身影。
波旬听罢,面无波澜,只唇角一勾,冷嗤:“是么?你心里,当真如口中这般,空无挂碍?”
“阿弥陀佛。”
他未再言,只合十低眉,一声佛号,轻如落叶坠水。
波旬眸光一闪,忽而生出一计,诡谲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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