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
一声低诵刚落，僧袍倏然翻卷，袖影未定，平地风起！呼啸声撕裂寂静，旋风拔地而起，怒涨三尺，飞沙走石，尘雾腾腾。
风息尘落，原景已杳。
四顾唯见紫雾弥漫，烟霞缭绕，既似修道之霭，又如烽燧之气，直贯九霄。
释迦摩尼本欲破妄诘问自在天魔主，话未出口，周遭景致骤然崩转眼前万物如陷涡流，疾旋如轮，光影撕扯。
抬眼所及，荒原寂寂，迷雾沉沉，满目皆是虚妄之象；而他的双目，依旧清明如初，不移不动。
片刻之后，光明复返。但见琼楼玉宇拔地而起，宝塔金幢巍然矗立，殿宇连绵，气象磅礴，一股凛然皇气，充塞天地之间。
这景象太过熟悉正是他尚为悉达多太子时，故国迦毗罗卫的皇宫旧貌。
而他自己，也已换作昔日模样：锦袍加身，金冠束发，青丝盘顶，右肩微露，静立于一方宫苑之中。
仿佛真回到了那段承欢膝下、执掌东宫的岁月。红尘气息扑面而来，却非浊染，反化作一道道流转清气，徐徐绕体而行。
他双目微启，金芒悄然迸射，织成一道浩荡光幕，将俗世纷扰尽数隔绝；清净之气随之汩汩流转，在身畔凝成一泓澄澈秋水，无声护持。
赤足缓步穿行林间，偶遇侍卫，皆垂首拱手，礼敬如仪。
他步履从容，神色宁定，似沉入旧梦深处，又似清醒旁观，不肯惊醒，亦未曾迷失。
“师徒之恩、父母之慈、骨肉之亲你究竟，能放下几重？”波旬冷眼旁观，心内默语。
世间万相千变，唯“情”一字，最难勘破。
师者授业解惑之恩，父母十月怀胎、割肉饲子之德；夫妻结发同衾、白首不离之誓；儿女血脉相连、啼笑牵肠之念桩桩件件，恩中有情，情里含恩，哪一样，是轻易割舍得了的？
此刻幻境虽假，却是照心明镜。它不考法力深浅，只照本心幽微人最珍视什么，最迟疑什么，最痛惜什么，皆在此中纤毫毕现。所谓“斩情证道”，绝非挥刀断亲那般轻率；更非话本里空口逞勇、六亲不认的狂言。那不过是纸上烟云，经不起实境一叩。
佛门讲轮回，论因果。释迦摩尼早于菩提树下彻悟前生后世，洞悉自身来路去程，早已超脱俗绊。按理，不该再为此境所动。可波旬偏要试他这试探背后的心思，唯有波旬自己清楚。
他在宫墙之内信步而行，穿廊过户，无数熟悉的面孔迎面而来，俯身作礼。若非体内法力犹存、道基未失，他几乎要疑心：自己当真仍是那个未出家的太子。可心底又似有另一重清醒，既未沉溺，亦未排斥，只静静观照，耐人寻味。
他经历：父王威严训诫、母后温言抚慰、耶输陀罗柔婉相待、罗睺罗稚子嬉闹……桩桩件件，亲历亲感。可那一双眼睛，始终亮得惊人清澈、沉静、不动如山。
良久之后，他端坐于菩提树下，法音震彻十方。身下九品金莲绽光，周身金芒迸射，浩然威势涤荡诸天万界。
一圈圈金光荡开，所及之处宫阙、庙宇、亭台、回廊、重重殿宇，尽数如沙聚散，似尘飘零，随风而逝。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沉淀着万古风霜，却清亮如初。轻叹一声，声音似从远古传来：“此番较量，魔主赢了。”
虚空微漾，波旬身形浮现，唇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目光直落释迦摩尼面上：“圣人之尊，若连情爱都放不下，又谈何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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