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掌柜逃出生天,在枯死的灌木丛里伏了许久,直到身后那湍急河水的咆哮与黑衣首领的怒意渐渐被风声盖过,才敢慢慢抬起头。怀里的龙鳞没了,心头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一道护身符。但眉心的“智”魄清凉依旧,舆图在手,七个玉瓶沉甸甸地坠在怀里,提醒着他重任未卸。
他辨明方向,朝着舆图上最后指引的核心——颐和园万寿山下的龙脉断头处——蹒跚行去。越是接近,周遭的景象便越是触目惊心。这里已非简单的房屋倾颓、街道荒废,而是一种大地本身遭受了重创的惨状。地面布满了巨大的、深不见底的裂缝,如同狰狞的伤口,汩汩涌出浑浊的、带着硫磺气息的灰黑地气。许多地方的地面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塌陷,仿佛被无形的巨力反复捶打过。残存的园林景致——折断的廊桥、粉碎的太湖石、枯死的珍奇树木——都浸泡在一种令人不安的、暗红色的黯淡光晕里,那是龙脉受创、地气紊乱的外在显化。
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土腥、铁锈和一种……类似金石崩碎的刺鼻气味。万寿山的轮廓在迷雾中隐约可见,却不再是颐和秀丽的模样,山体从中部裂开一道巨大的、仿佛被天斧劈开的豁口,黝黑深邃,不断逸散出令人心悸的衰败波动。那里,便是龙脉核心所在,也是“断头”之处。
王掌柜沿着一条几乎被地裂吞噬殆尽的山道,艰难向上攀登。离那豁口越近,越能感受到两股强大力量正在激烈对抗。一股是源于大地深处、原本应浑厚磅礴、此刻却如垂死巨兽般痛苦哀鸣的龙脉地气;另一股则是冰冷、怨毒、充满毁灭欲望的黑暗气息——正是那些黑衣收魂使!它们果然在此,正疯狂攻击着本已脆弱不堪的龙脉残躯!
及至近前,眼前景象更是骇人。那山体豁口处,并非实心岩石,而是一团剧烈翻滚、色彩混沌的巨大光晕,依稀能辨出龙形轮廓,却残破不堪,龙首低垂,龙身多处“断裂”,光华黯淡,正是“下北平”龙脉的显化。而围绕着这垂死龙脉,不下十数个黑衣收魂使,正悬浮在半空,手中不断射出漆黑的、充满腐蚀与吞噬之力的光束,如同无数毒牙,狠狠噬咬、撕裂着龙脉的光晕。每受一击,龙脉便剧烈震颤,发出无声的悲鸣,那山体豁口便扩大一分,涌出的衰败地气也更浓烈一分。更有甚者,它们似乎在试图将某种污秽的怨念直接注入龙脉核心,想要将其彻底污染、引爆!
王掌柜看得心急如焚。龙脉若在此刻彻底崩溃,不仅“下北平”将加速毁灭,他这送葬仪式恐怕也再无立足之基!可他失了龙鳞,如何能与这许多强大的收魂使对抗?
就在他焦急万分、束手无策之际,异变陡生!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响动都要沉闷、浩大,仿佛源自九地之下的巨响,猛地从极远处传来,瞬间震撼了整个“下北平”!连那些疯狂攻击的黑衣收魂使都动作一滞,惊疑不定地望向声音来源方向。
只见“下北平”城池的某个方向——正是北新桥所在!——一道粗大无比的青黑色水柱,混合着断裂的陨铁锁链碎片,如同压抑了数百年的火山,悍然冲破地面,直射向那暗红色的天穹!水柱之中,一道庞大得难以想象的黑色龙影,挣脱了最后的束缚,仰天发出震裂云霄的怒吟!
那龙吟声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囚禁的屈辱、以及一种令人不安的、过于炽烈的决绝!
是北新桥的老龙!它竟然……挣脱了?!王掌柜心头先是一喜,随即又被那龙吟中一丝异样的炽烈攫住,莫名有些不安。
那巨大的龙影在空中略一盘旋,暗金色的龙目瞬间便锁定了万寿山方向,锁定了那些正在攻击龙脉的黑衣收魂使,更锁定了龙脉那垂死的惨状。
“尔等——孽障——!安敢如此——!!!”
北新伯的怒吼如同万雷齐发,携带着排山倒海般的龙威与水汽,瞬间跨越空间,降临在万寿山上空!它庞大的身躯搅动漫天风云,龙爪一挥,便有滔天的、蕴含着被囚数百年积郁之力的黑色狂澜,朝着那些黑衣收魂使狠狠拍下!
黑衣收魂使们大惊,仓促间合力抵挡,黑暗屏障瞬间布满裂纹,几个修为弱的直接被震散!
“撤!先避其锋芒!”收魂使首领嘶吼,残余的黑衣人化作黑烟四散遁逃,瞬息无踪。
北新波并未追击。它巨大的龙躯缓缓盘绕在受创的龙脉光晕周围,低下头,暗金色的龙目注视着那残破的龙形,眼神复杂,有痛惜,有慨叹,竟似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灼热?
“老伙计……”北新伯的声音低沉,却不再似先前在井底那般疲惫苍凉,反而隐隐透着一股压抑的亢奋,“你也……到这般田地了。也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它抬起龙爪,覆在龙脉断裂处。青黑色的本源之力渡入,龙脉光晕稍稍稳定,但北新伯渡入的力道,与其说是温养修复,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暂时的“禁锢”与“维持”,不让它立刻彻底崩散,却也未真正意图挽救其衰亡。
王掌柜心中那点不安愈发扩大。他快步从藏身之处走出,仰头喊道:“北新伯!您脱困了!这太好了!多亏您击退那些……”
北新伯闻声,巨大的龙头转过来,看向王掌柜。那暗金色的龙目在王掌柜身上扫过,尤其是在他怀中鼓鼓囊囊的玉瓶和手中的舆图上停留片刻,竟露出一抹奇异的、近乎满意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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